王弘走后的第五天,消息来了。
不是王弘本人回来的,是一封从岐州发来的急信。信送到县衙的时候,刘县尉的人想截,但送信的是岐州刺史府的人,穿着官服,骑着快马,直接进了县衙,刘正的人根本不敢拦。
信是王弘写的,但盖的不是县衙的印,是岐州刺史府的印。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——
“岐州事已妥。韦延嗣已被刺史扣押,所告林七之状,悉数驳回。本县三日后返回。清丈之事,不可停顿。”
刘大把这封信送到安昌寺的时候,林远正蹲在院子里补鞋——那双法明给他的旧布鞋,鞋底磨穿了一个洞。他看完信,手抖了一下,针扎进了手指头,一滴血冒出来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“成了?”刘大的眼睛亮了,“王县令赢了?”
“赢了。韦延嗣被刺史扣押了。韦家在州里的靠山,倒了。”
刘大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一拍大腿,差点跳起来。“他娘的!韦家也有今天!”他的声音太大,惊起了院子外面树上的几只麻雀,扑棱棱地飞走了。
法明从正殿里出来,手里拿着佛珠。林远把信递给他看,老和尚看完,闭上眼睛,念了一句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善哉,善哉。”
林远站起来,把那根扎了手指头的针放到一边。
“师父,王县令三日后回来。在这之前,学生要把李庄的清丈做完。等王县令回来的时候,韦家在全县的田产数据,都要摆在他桌上。”
“你的手——”
林远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头上的血已经凝了。他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,穿上那双破了洞的布鞋。
“没事。”
李庄的三百亩田,在接下来两天里全部量完。这一次,韦家的人没有再来盯着。那个客客气气的管家老头不见了,韦德也没有露面。田埂上安安静静的,只有林远几个人拉绳子、钉木桩、画图纸的声音。
佃户们的态度也变了。之前不敢配合的,现在主动凑过来,问什么时候给他们登记造册。有的还偷偷告诉林远,韦家哪些田的边界是假的、哪些田是强占别人的。林远一一记下来,登记册越来越厚。
第三天,王弘回来了。
林远到县衙的时候,王弘正在后堂喝茶。他看起来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胡子也没刮,但精神很好,眼睛里有光。
“坐。”王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远坐下来。王弘给他倒了一碗茶,推过来。
“岐州的事,我跟你说说。”王弘放下茶壶,“我到岐州的时候,韦延嗣已经递了状子。他告你‘以逃户之身冒充官吏、横行乡里’,措辞很激烈,要求刺史把你抓起来审问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我没有直接去找刺史。我先去找了州刺史府的长史——姓杜,是我同年科举的旧交。我把张五的账本给他看了,又把韦家在安昌镇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。杜长史看完之后,拍了一下桌子,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此等蠹虫,不除不足以平民愤。’”
王弘喝了一口茶。
“然后杜长史带我去见刺史。刺史看完证据之后,当场就把韦延嗣叫来对质。韦延嗣看到那些东西,脸都白了。他死不承认,说这些东西是伪造的。但张五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某月某日,铁若干车,往北去。韦延嗣辩无可辩,刺史当场下令把他扣押,等候审理。”
“韦延嗣被扣了,他告你的状子自然就不成立了。刺史当场批了一个‘查无实据,不予立案’。你的案子,清了。”
林远长出一口气。
“但是,”王弘话锋一转,“韦延嗣只是被扣押,还没有定罪。铁矿的事,牵涉太大,不是岐州刺史能单独审的。刺史已经写了奏折,上报朝廷。这件事,最后要由刑部或者大理寺来定。在此之前,韦家在县里的势力还在——韦延宗没有被抓,刘正还在县尉的位置上。咱们还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你那边呢?清丈做得怎么样了?”
林远从怀里掏出一沓纸,双手递上去。
“安昌镇一千零三十七亩,李庄三百一十五亩,王村一百八十二亩,赵屯二百零六亩。四个地方加起来,一千七百四十亩。比韦家自己报给县里的,多了将近四百亩。这四百亩,从来没有交过税。”
王弘接过去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最后,他抬起头来。
“四百亩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沉,“一亩地按两石粮的租算,四百亩就是八百石。一年八百石,十年八千石。这些粮食,够一千个人吃一年。”
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。
“这些数据,我要上报州里。一旦备了案,韦家想赖都赖不掉。”
“明府,”林远说,“学生还有一件事要禀报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韦英。”
王弘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韦家的嫡子?”
“是。清丈李庄的时候,韦英来找过学生。他告诉学生,韦家派了人去岐州告状——就是韦延嗣那件事。他还说,他跟韦家其他人不是一路人,劝过他爹很多次,让他爹收敛,他爹不听。”
王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