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生觉得，这个人可以用。他在长安国子监读过书，见过世面，有良知。而且他是韦家嫡子，对韦家的事知道得比外人多。如果他能站在我们这边，对付韦家就容易多了。”
王弘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韦英毕竟是韦家的人，咱们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。万一他是韦家派来试探你的呢？”
“学生也觉得有这个可能。所以学生没有跟他说太多，只提了一句铁矿的事。”
“你提了铁矿的事？”王弘皱了一下眉头。
“提了。但他的反应不像是装的——他好像真的不知道。他当时的脸色变了，追问学生是什么事。学生没有细说。”
王弘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韦英这个人，我听说过。他在长安国子监读书的时候，成绩不错，本来有机会考中进士，但据说是因为韦家在朝中得罪了人，被刷下来了。他回到家乡之后，一直郁郁不得志，跟韦家其他人也不太来往。这个人，如果真心投靠，是个大助力。但现在——”
他看了林远一眼。
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等韦家的案子有了定论，再说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王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递给林远，“你的户籍，办下来了。”
林远接过来，低头看。是一张正式的户籍文书，上面写着“林七，河东人氏，年十九，家道中落，流寓本县。今准予入籍，编为安昌镇户。”下面盖着县衙的大印。
他看了好几遍，然后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“多谢明府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王弘摆了摆手，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从县衙出来，天已经快黑了。林远站在石狮子旁边，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，觉得胸口暖暖的。从今天起，他不再是逃户了。他有名字，有籍贯，有身份——他是安昌镇的居民，林七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户籍只是让他“合法”，真正要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，他还需要更多——更多的能力、更多的人脉、更多的资本。
他想起王弘桌上那沓清丈数据——一千七百四十亩，四百亩的差额。这些数字背后，是韦家几十年的贪婪，是上百户佃户的血汗，是一个县被一个家族绑架的扭曲生态。
扳倒韦家，只是开始。韦家倒了之后，那些田怎么分？那些佃户怎么办？县里的权力真空谁来填补？这些问题，比清丈田亩复杂十倍。
但现在想这些还太远。
林远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往安昌镇走去。三十里路，走回去要两个时辰。他的膝盖又开始疼了，但他没有停。
回到安昌寺的时候，已经快半夜了。
法明还没睡，在正殿里等他。老和尚坐在蒲团上，面前的佛灯快灭了，灯芯上只剩一点黄豆大的火苗，摇摇晃晃的。
“回来了？”法明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远在他对面坐下来，从怀里掏出那张户籍文书，递给法明。
法明接过来，凑到佛灯前面看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把文书递回来，“好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，眼眶微微泛红。林远知道，这个老和尚是在替他高兴——也是替自己高兴。法明收留了一个逃户，赌了一把，赌赢了。
“师父，”林远说，“学生不会忘了安昌寺的。”
法明摆了摆手。
“别说这些。你好好干你的正事。安昌寺的事，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学生的户籍上写的是安昌镇。学生永远是安昌镇的人，永远是安昌寺的净人。”
法明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，在林远的头顶轻轻拍了拍，像拍一个晚辈的头。
“去睡吧。”他说，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林远站起来，走到西厢房。门板还是坏的，被韦四的人踹坏了，还没来得及修。月光从门洞里照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方块。
他躺在稻草上，把那张户籍文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风小了一些，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，一声一声的，像在笑。
他想起了上辈子的事。那架飞机、那杯咖啡、那本讲唐朝的书。他想起书上写的一句话——“开元盛世，是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篇章之一。”
书上没有写的是——盛世底下，是无数个林七、无数个张五、无数个孙老栓。他们不识字，不会写状纸，不会算账。他们被欺负了，只能忍。忍不了，就跑。跑不了，就死。
而他——一个穿越来的互联网运营，一个什么都不会、只会算账画表的现代人——居然阴差阳错地成了这些人的代言人。
这大概就是命运。
林七翻了个身，把那张户籍文书塞进枕头底下，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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