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家倒台的速度,比林远想象中快得多。
王弘从岐州回来的第三天,一道州里的公文就到了县衙。韦延嗣私卖军械一案已上报朝廷,韦家在县里的所有田产暂时查封。刘正被免去县尉之职,交由州里审理。刘正是被两个衙役从家里带走的,据说走的时候腿都软了。韦延宗虽然没有被抓,但田产查封之后,韦家大宅的门关得紧紧的,门口的石狮子冷冷清清地蹲着。
消息传到安昌镇,刘大第一个跑到寺里来:“林七兄弟!韦家倒了!”
接着是张老实、陈二,院子里挤满了人。议论了一阵之后,一个声音让所有人安静下来:“韦家的田查封了,那咱们这些种地的怎么办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远。林远站在正殿门口,看着这些人的脸——黝黑的、粗糙的、带着期盼又带着不安。
“大家别急。王县令过两天会来镇上,到时候该怎么做,他会给大家一个说法。”
人群散后,林远去了崔记布庄。崔九娘正在打算盘,看见他来了,朝凳子努了努嘴。
“韦家倒了,接下来最大的事就是那些田。”崔九娘开门见山,“将近两千亩,怎么处置?”
“学生想听听崔东家的意思。”
“我的意思?”崔九娘笑了一下,“那些佃户要是有了自己的地,日子就好过了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你这么干,得罪的不是韦家一个,是全天下的地主。田是私产,说分就分了,还有王法吗?”
“所以学生需要一个办法——一个既能把田分给佃户、又不违反律令的办法。”
“你有办法了?”
“查封期间,田不能荒着,得有人种。原来的佃户最合适。种出来的粮食,官府收一部分,佃户留一部分。这不叫‘分田’,叫‘暂种’。”
崔九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这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。暂种久了就成了惯例,惯例久了就成了规矩。”
“但有一个问题——官府拿多少?如果拿了大半,佃户还是吃不饱。”
“学生想跟王县令商量,五五分成。”
“他会答应吗?”
“韦家之前瞒报了将近五百亩,一亩赋税都没交过。现在查封的田哪怕只收五成,也比以前多。王县令算得过来这笔账。”
两天后,王弘来了安昌镇。他没有先去韦家大宅,而是直接去了安昌寺。
法明迎出来,王弘在院子里站定,环顾了一下这座破破烂烂的小庙。“林七呢?”
“后山,接张五去了。”
半个时辰后,林远带着张五回来了。王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:“你的户籍,办好了。”张五不识字,但那张纸上的大红官印他看得懂,捧着纸的手直发抖。
进了正殿,法明泡了一壶茶。王弘喝了一口,看向林远:“韦家的田怎么处置,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查封期间,由原佃户暂种,按官佃分成。”
“分成多少?”
“学生斗胆,请明府定五五。”
王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“五五分成在县里没有先例。官佃通常是六四——官府六,佃户四。”
“明府,韦家之前瞒报了将近五百亩,一亩赋税都没交过。现在哪怕只收五成,也比以前多。而且安昌镇的田瘠,产量低,租率就该低——这是常理。”
王弘看了他一眼,站起来。“走,陪我去镇上走走。我要见见那些佃户。”
从镇东走到镇北,又从镇西走回来。每到一个村子,王弘都停下来跟佃户们说话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拉着他的手哭:“韦家在的时候交七成租,小民一家六口饿死了两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