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弘拍了拍他的手，说：“本县知道了。”
回到寺里，王弘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：“五五分成，我定了。只限于安昌镇。这个理由拿到州里也说得过去。”
“明府英明。”
“别拍马屁。还有——你跟佃户们说清楚，是暂种，不是分田。等韦家的案子审完了，朝廷怎么处置，本县说了不算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但学生想问——明府觉得韦家的案子要审多久？”
王弘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。“私卖军械，通敌叛国。这种案子，刑部审个三年五载很正常。”
他说完转身走了。林远站在门口，忍不住笑了。三年五载之后，这些田已经在佃户手里种了三年五载，到时候哪个大户愿意买一块被佃户“占”了五年的地？
王弘上了马，又回过头来：“你那五五分成的方案，写成正式的文书，明天送到县里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‘暂种’的说法不要写在文书上。只写‘查封期间，由原佃户耕种，收成按官佃五五分成’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。不写“暂种”，就是不给将来卖田留下依据。至于查封到什么时候——那是以后的事。
消息传开的那天，安昌镇像过年一样。
刘大挨家挨户地跑，扯着嗓子喊：“五五分成！官府拿五成，咱们拿五成！王县令亲口定的！”佃户们从家里涌出来，站在门口愣了半天，然后有人哭了，有人笑了，有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孙老栓蹲在自家田埂上，摸着田里刚冒头的麦苗，老泪纵横。他种了一辈子地，交了一辈子租，从七成交到六成，从六成又交回七成，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留够吃的粮。
赵石头站在他爹赵老二的坟前，烧了一沓纸钱。他蹲在坟头，小声说：“爹，韦家倒了。刘正被抓了。您的案子，王县令说要重审。您在天上看着吧。”
那天夜里，林远回到寺里，法明正在正殿念经。佛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的，老和尚的声音低沉而平稳。
“师父，还没睡？”
“等你。”法明睁开眼睛，“今天镇上很热闹。”
“嗯。佃户们高兴。”
“他们该高兴。”法明顿了顿，“但你呢？你高兴吗？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学生高兴。但学生也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韦家倒了，田分了，但佃户们还是没有地契。王县令说了，是‘暂种’。三年五载之后，朝廷要是把田卖掉——”
“三年五载之后的事，三年五载之后再说。”法明打断他，“你今天做了该做的事，就够了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。他在佛前坐下来，看着那尊金漆剥落的佛像。佛像低垂着眼帘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“师父，”他说，“学生有时候觉得，佛祖大概不喜欢算账。”
法明笑了。“佛祖不喜欢的是糊涂账。你把账算清楚了，让该得的人得到该得的，这就是功德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，然后也笑了。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，清冷的月光洒在安昌寺的院子里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，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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