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,林远没有再去找他。他直接去了档案室,从那些整理好的旧档案里,把前年、大前年、大大前年的田赋数字翻了出来,然后根据每年的增减比例,倒推出去年的数字。算完之后,他发现钱通报上来的数字跟他推算的差了整整一成。
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王弘。
王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钱通这个人,业务是好的,但手脚不干净。韦家在的时候,他没少拿好处。我留着他,是因为他熟悉情况,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替代。但他要是欺负到你头上,你不用客气。”
第二天,林远把全县近五年的田赋数字做了一张表,贴在县衙的墙上。每个镇的田赋数字,五年来的变化,一目了然。他没有说钱通报的数字是错的,只是把正确的数字贴了出来。
钱通看到那张表的时候,脸色铁青。他没有来找林远吵架,只是默默地把自己报上来的数字改了过来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在林远面前耍花样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到了二月。
春天来了。
安昌镇的田埂上,麦苗冒出了一寸高的嫩芽,绿油油的,像给黄土坡铺了一层薄毯。佃户们在地里忙活,施肥、浇水、除草。今年的肥比往年多——林远教他们沤的肥,用杂草、烂叶、粪肥混在一起发酵,虽然臭气熏天,但施到地里之后,麦苗的长势明显比往年好。
刘大站在田埂上,看着自家的麦地,咧着嘴笑。
“林七兄弟,今年的麦子要是能多收两成,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两成?”林远蹲在地边,捏了一把土,“不止。至少三成。”
“三成?”刘大的眼睛亮了,“那可太好了。多出来的粮,能换几尺布,给孩子做件新衣裳。”
林远笑了笑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那天傍晚,他走在回安昌寺的路上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边的田地里,到处是忙碌的身影。有人在施肥,有人在修水渠,有人在翻地。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,几个小孩在田埂上放风筝,风筝是用破布糊的,飞得歪歪斜斜的,但孩子们追得很开心。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。那个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加班的自己,那个颈椎曲度变直、中度焦虑的自己,那个在飞机上翻开一本唐朝的书、然后一觉睡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的自己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青色的旧官袍,大了两号的布鞋,手上沾着泥巴,指甲缝里黑乎乎的。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。不,不是另一个人——是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。一个不用对着屏幕焦虑的人,一个不用在会议上勾心斗角的人,一个每天累得腰酸背痛、但心里踏实的人。
他笑了笑,继续往寺里走。
法明在院子里等他。老和尚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卷经书,但没有在看,只是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。
“回来了?”法明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今天田里的麦子长得怎么样?”
“好。比往年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法明点了点头,“吃饭吧。惠能做了面片汤,今天多放了盐。”
林远走进灶房,惠能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等着他。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和一点油花,面片擀得厚薄不均,但闻起来香得不得了。
他接过碗,蹲在灶房门口,大口大口地吃。惠能蹲在他旁边,也端着一碗,吃得稀里呼噜的。
“林七哥,”惠能小声问,“你当官了,以后是不是就不住在寺里了?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?”
“我听镇上的人说的。他们说当了官就要住在县里,不会回来了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在惠能的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都不算。我哪儿都不去。安昌寺是我的家,我就在这儿住着。”
惠能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惠能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片汤。
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的,挂在天上,把清冷的月光洒在安昌寺的院子里。远处田里的麦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,像一片安静的湖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