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在县衙当主簿的消息传回安昌镇,反应最大的不是佃户们,是崔九娘。
她当天下午就骑着驴来了县城,直奔县衙后堂。林远正在整理今年的春耕报表,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,风风火火的,脸被春风吹得发红。
“崔东家?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林主簿是不是还认得我。”崔九娘走进来,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,“当官了,架子大了,也不来镇上了。”
林远哭笑不得。“学生才当了几天,手上积了一堆事,实在走不开。”
“走不开?那你是不打算管安昌镇的事了?佃户们还等着你教他们沤肥呢。”
“沤肥的事,学生已经写成册子了,让刘大照着做就行。”
“刘大不识字。”
“让学生写的,他照着图也能看懂。”
崔九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倒是想得周到。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,“给你带的。你一个人在县里住,怕是吃不好。”
林远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块干饼、一包咸菜、还有一小罐酱。饼是白面做的,咸菜切得细细的,酱是自家酿的,闻着就香。
“崔东家,这太贵重了。白面饼——”
“吃你的。”崔九娘打断他,“别跟我算这些。你在安昌镇帮了那么多人,我送几块饼还要跟你算账?”
林远没有再推辞。他拿起一块饼,咬了一口。白面饼松软香甜,跟他平时吃的粗粮饼完全不一样。他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品。
崔九娘看着他吃饼,忽然说:“林七,有件事我想问你。”
“崔东家请说。”
“你打算一直在县衙当主簿?”
林远放下饼,想了想。“学生没想那么远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。”
“眼前的事做完了呢?”
“那就做下一步的事。”
“下一步是什么?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,但一直没想清楚。韦家倒了,田分了,春耕也安排好了。接下来呢?继续当主簿,每天处理文书、核对账册、应付上面的检查?一辈子就这么过?
“学生不知道。”他老实地说。
崔九娘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“不知道就慢慢想。反正你还年轻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,“我走了。你好好当你的官,别给安昌镇丢人。”
“崔东家,学生送您。”
“不用。认路。”
她走了,步子很快,青色短襦的衣角在风里飘着。林远站在门口,看着她消失在县衙的大门外面,手里还拿着那半块白面饼。
三月中旬,朝廷的批复下来了。
韦延嗣私卖军械一案,刑部核准,判处斩刑,家产抄没。韦家其他人免于死罪,但三代不得参加科举,家产全部充公。韦家在安昌镇及周边的田产,正式收归官有。
消息传到县里,王弘把林远叫到后堂。
“刑部的批复下来了。韦家的田,正式充公。你那个‘暂种’的办法,得改一改了。”
林远心里一紧。“明府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这些田现在是官田了。官田怎么处置,朝廷有规矩。要么租给佃户种,收官佃租;要么卖给大户,收一笔钱充入县库。你那个五五分成,是在‘查封期间’定的,现在查封期过了,不能再用这个名目了。”
林远沉默了。
他知道王弘说得对。查封期间是临时状态,可以灵活处理。现在正式充公了,就要按规矩来。规矩是官佃六四分成,这是朝廷定的,县里不能改。
“明府,”林远说,“学生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韦家的田充公之后,是官田。官田可以由佃户租种,但租额是朝廷定的,县里不能改。但是——县里可以给佃户们发一份‘永佃契’。”
王弘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永佃契?”
“就是佃户可以永远租种这块田,只要按时交租,官府不能收回。田还是官田,地契还是官府的,但佃户有了永远种下去的权利。这样一来,佃户不用担心种了三五年就被赶走,他们会在田里下功夫、修水渠、施好肥,田地产量也会上去。”
王弘沉默了很久。
“永佃契这个东西,不是没有先例。江南那边有些州县做过,但北方不多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永佃契一发下去,这些田就等于是佃户的了。将来朝廷如果要卖这些田,谁买?佃户拿着永佃契不放手,买了田的人也种不了。”
“明府,朝廷如果要卖,可以卖给佃户自己。”
“佃户哪有钱买田?”
“可以分期付。一年付一点,三年五载付清。”
王弘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了一丝笑意。
“分期付?你从哪想出来的这些花样?”
“学生小时候跟着家父做生意,见过这种法子。买家一次拿不出那么多钱,就分几次给。卖家也能多卖点钱,因为分期付的总价比一次付的要高一些。”
王弘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你这个想法,不是不行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县里没有权力定这种事。永佃契也好,分期付也好,都需要州里批准。我写个公文,报到州里去试试。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,州里那帮人,做事慢得很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但在州里批复下来之前,这些田怎么处置?”
“暂时按查封期间的办法办——五五分成,佃户暂种。等州里的批复来了再说。”
林远心里松了一口气。暂时,又是暂时。查封期间是暂时,等州里批复也是暂时。暂时久了,就成了永远。
“多谢明府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王弘摆了摆手,“你这个脑子,要是用在正途上,将来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林远回到桌案前,开始写永佃契的方案。他写得很仔细,一条一条的——佃户的权利、官府的权力、交租的时间、违约的处理。写完之后,他又看了一遍,改了几个措辞,然后誊抄了一份干净的,送到王弘桌上。
王弘看完,提笔改了几处,然后盖了县衙的大印。
“我让人送到州里去。等消息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