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,州里的批复还没来,但安昌镇的麦子已经抽穗了。
林远抽空回了一趟安昌镇。他骑着王弘借给他的一头驴,沿着官道慢慢走。路两边的田地里,麦浪滚滚,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,风一吹,像波浪一样起伏。
佃户们在地里忙碌,看见他骑着驴过来,纷纷放下手里的活,跟他打招呼。
“林七哥回来了!”
“林主簿,您看俺家的麦子,长得高不高?”
“林七哥,您教的那个沤肥的法子真好使,今年的麦子比往年高了半尺!”
林远一一回应,心里暖洋洋的。他在刘大家门口停下来,刘大正在院子里修锄头,看见他来了,扔下手里的活就跑出来。
“林七兄弟!你可算回来了!走,看看俺家的麦地去!”
刘大家的麦地就在村子东头,三亩地,整整齐齐的。麦子已经齐腰高了,麦穗沉甸甸的,风一吹就弯下腰。
“这麦子,比去年高了至少一尺。”刘大蹲在地边,摸着麦穗,眼睛亮亮的,“林七兄弟,你说今年能收多少?”
“一亩至少两石半。”
“两石半?”刘大的嘴张大了,“去年才收了一石八。多了七斗!”
“多了七斗,五五分成,你能多留三斗半。三亩地就是十斗半,够你家多吃两个月。”
刘大愣了一会儿,然后嘿嘿笑了。
“林七兄弟,你等着,等麦子收了,我请你喝酒。买不起好酒,自家酿的,你别嫌弃。”
“不嫌弃。”
林远又去了张老实家、赵石头家、孙老栓家。每一家的麦子都长得比往年好,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孙老栓拉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地说:“林七兄弟,俺种了一辈子地,今年是头一回觉得,种地不亏。”
从镇上回来,林远去了崔记布庄。崔九娘正在柜台后面跟一个客人说话,看见他进来,冲他使了个眼色,让他等着。
客人走了之后,崔九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
“哟,林主簿还记得我这个铺子?”
“崔东家别取笑学生了。”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柜台上,“这是学生欠您的五百文。还您。”
崔九娘打开布包,看了一眼,没有数,直接放进了柜台里。
“你还真还啊。”
“说了要还的。”
“行,我收了。”她看着林远,“你瘦了。县衙的饭不好吃?”
“不是不好吃,是太忙了,有时候顾不上吃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春耕的事、田赋的事、还有……一些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别的事?”
林远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。“学生写了一个方案,给佃户发永佃契。田还是官府的,但佃户可以永远种下去。方案报到州里去了,在等批复。”
崔九娘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永佃契?你想让佃户永远种那些田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么干,会得罪多少人?”
“学生知道。但学生觉得,该做的事还是要做。”
崔九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看着文文弱弱的,骨头倒是硬。”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食盒,递给他,“给你带的。回去吃,别饿着。”
林远接过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碗红烧肉、一碟青菜、两个馒头。肉是五花肉,切得方方正正,酱红色的,油亮亮的。青菜是清炒的,翠绿翠绿的。馒头是白面的,又大又圆。
“崔东家,这——”
“别这个那个了。吃你的。”
林远没有再推辞。他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,拿起馒头,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。肉炖得酥烂,入口即化,酱香味浓得他差点咬到舌头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。上一次吃肉,还是上辈子的事。
崔九娘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吃,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林远嚼着肉,含糊不清地说:“崔东家,您做的饭真好吃。”
“谁说我做的?我买的。镇上张屠户家的媳妇做的,她的手艺好。”
“那也谢谢您。”
崔九娘没有接话。她转过身去,假装整理柜台上的布匹,耳朵尖微微发红。
林远吃完最后一块肉,把食盒擦干净,还给崔九娘。
“崔东家,学生该回去了。县衙还有事。”
“去吧。”崔九娘接过食盒,没有看他,“路上小心。”
林远骑着驴往回走。太阳快要落山了,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,把整条官道都染成了橘红色。路两边的麦田在晚风里沙沙作响,麦穗轻轻摇晃着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
他摸了摸肚子,觉得饱饱的、暖暖的。这是他在唐朝吃得最饱的一顿饭。不是白面饼,不是红烧肉,是有人惦记着、有人关心的那种饱。
驴子慢吞吞地走着,他也不急。反正天还没黑,反正县衙的事明天再办也行。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。那个在写字楼里吃外卖的自己,那些塑料盒里的黄焖鸡、麻辣烫、酸菜鱼,那些一个人坐在工位上、对着电脑屏幕狼吞虎咽的夜晚。
那时候他以为,吃饱就是吃饱。
现在他才知道,吃饱这件事,可以有很多种意思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挂在麦田的上空。月光洒在麦穗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几声狗叫,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林七骑着驴,慢慢走在官道上,嘴里还留着红烧肉的余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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