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里的批复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四月下旬,一道公文送到了县衙。王弘拆开看了之后,把林远叫到后堂,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——既像是高兴,又像是无奈。
“州里批了。”
“批了?”林远心里一喜,“永佃契的事批了?”
“批了一半。”王弘把公文递给他,“你自己看。”
林远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州里同意安昌镇的官田按五五分成租给佃户,也同意给佃户发永佃契。但是——加了两个条件。第一,永佃契不是永久有效的,每十年审核一次,如果佃户连续两年交不上租,永佃契作废。第二,佃户每年要多交一笔“永佃钱”,每亩二十文。
“十年审核一次,每亩多交二十文。”林远把公文放下,心里算了一笔账。十年审核一次,等于佃户们还是有可能被赶走,只是比之前安稳了一些。每亩二十文,一千亩就是二十贯,对官府来说是笔不小的收入,对佃户来说也不算太重。
“这个结果,不算最好,但也不差。”王弘说,“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。”
“明府说得对。学生这就去安昌镇,把这个消息告诉佃户们。”
“去吧。顺便把永佃契也带过去,让佃户们按手印。”
林远带着一沓空白的永佃契,骑着驴去了安昌镇。
他到镇上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刘大不在家,在地里干活。林远直接去了田边,远远地就看见刘大弯着腰在麦地里拔草。
“刘大哥!”
刘大抬起头,看见林远,直起腰来,用手背擦了一把汗。“林七兄弟?你怎么来了?”
“州里的批复下来了。永佃契的事,成了。”
刘大愣了一瞬,然后手里的草掉在了地上。
“成了?你是说——”
“田,你们可以一直种下去。只要按时交租,官府不会收回去。”
刘大站在那里,半天没有说话。然后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林远看见他的肩膀在抖,听见他在哭——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的、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哭。
林远没有安慰他,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,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刘大抬起头来,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林七兄弟,我没事。我就是……高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爹要是活着就好了。”刘大望着远处的麦田,“他种了一辈子地,到死都是佃户。他临死的时候跟我说,‘大啊,咱们家什么时候能有一块自己的地?’我没法回答他。现在——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现在虽然不是自己的地,但可以一直种下去。不用怕被赶走,不用怕被涨租。这跟自己的地有什么区别?”
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,叫上大家伙儿,我把永佃契的事跟你们说清楚。”
那天下午,安昌镇的佃户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。林远站在树根上,把永佃契的事一条一条地讲给他们听——五五分成不变,永佃契十年审核一次,每亩多交二十文永佃钱。
佃户们听完,议论了一阵。有人说十年审核一次还是有点悬,有人说每亩多交二十文太多了,但更多的人说——比韦家在的时候强一百倍。
张老实第一个站出来:“林七兄弟,我按手印!”
接着是赵石头、孙老栓、一个接一个。林远坐在大槐树下面,一个一个地登记名字、按手印。太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印在黄土上。
轮到孙老栓的时候,他的手一直在抖,按了好几次都没按清楚。林远握住他的手,帮他在纸上按了一个红红的手印。
“孙大叔,从今天起,这块地就是您的了——不,是您可以一直种下去了。”
孙老栓点了点头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全部登记完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林远把一沓按满手印的永佃契收好,揣进怀里。刘大从家里提了一罐酒出来——自家酿的米酒,浑浊浑浊的,倒在碗里冒着泡。
“林七兄弟,说了请你喝酒的。今天是个好日子,不喝不行。”
林远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酒是甜的,带着一股酸味,度数不高,但喝到胃里暖暖的。
“好酒。”他说。
“好什么好,就是米糟泡的水。”刘大自己也喝了一大口,“但今天是好日子,喝什么都好。”
那天晚上,林远没有回县城。他在刘大家里借住了一晚,躺在土炕上,听着外面的蛙声。
“刘大哥,”他忽然问,“你觉得永佃契够不够?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不够让你们过上好日子?”
刘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七兄弟,说实话,永佃契是好事,但光有永佃契不够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田是有了,但麦子种出来,要卖出去才能换钱。咱们镇的麦子,年年都是卖给韦家,韦家给什么价就是什么价。现在韦家倒了,麦子卖给谁?卖到县里去?路远,运费贵。卖给镇上的粮商?那几个人跟韦家穿一条裤子,给的价格比韦家还低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刘大说得对。种地只是第一步,卖粮才是关键。如果粮价被商人压着,佃户们种出来的粮食再多,也换不了几个钱。
“刘大哥,镇上除了崔东家,还有别的商户收粮吗?”
“有是有,但不多。镇东头有个王掌柜,开了一间粮铺,收粮的价格还算公道。但他本钱小,收不了多少。韦家在的时候,他不怎么敢收粮——韦家不许别人跟他们抢生意。现在韦家倒了,他倒是想多收,但没钱。”
“没钱?”
“没钱。收粮要现钱,他一个小铺子,能有多少现钱?除非有人借给他本钱,或者——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有人把粮收上来,运到县里去卖。县里的粮价比镇上高两成。但运粮要车、要牲口、要人,一个人干不了。”
林远把这些话记在心里,翻了个身。
第二天一早,他骑着驴回了县城。到县衙之后,他没有急着处理公文,而是坐在桌案前,拿了一张纸,写写画画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能不能在安昌镇搞一个粮行?不是商人开的粮行,是佃户们自己合股开的粮行。佃户们把粮食集中起来,统一运到县里去卖,省去中间商,赚的钱大家分。
这个想法在唐代有没有先例?他不知道。但他在上辈子见过类似的模式——农村合作社。农民把农产品集中起来,统一销售,提高议价能力,增加收入。
他写了一个下午,把方案的大框架搭了出来。然后他去找王弘。
“明府,学生有一个想法。”
王弘正在批公文,头也没抬。“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