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把粮行的想法说了一遍。王弘听完，放下笔，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，让佃户们自己合伙做生意？”
“是。佃户们每家出一点粮，集中起来，运到县里去卖。卖的钱，扣掉运费和本钱，剩下的按每家出的粮分。这样就能绕过镇上的粮商，多赚两成的钱。”
王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想法，不是不行。但有三个问题。第一，谁来牵头？佃户们不识字、不会算账，没有人牵头，这事做不起来。第二，运粮需要车马、需要人手，这些从哪里来？第三，县里的粮市被几个大粮商把持着，你一个镇的佃户合伙卖粮，他们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林远知道王弘说得对。这三个问题，每一个都不好解决。
“学生想先试试。牵头的事，学生可以来做。运粮的车马，可以租。县里的粮商——学生想跟他们谈谈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。”
“谈？你怎么谈？”
“学生想在县里开一个粮行。不是跟粮商抢生意，是做他们不愿意做的小生意。安昌镇的粮不多，一年也就千把石。这点量，县里的大粮商看不上，但小粮商做不了。学生来做这个中间的桥梁——从安昌镇收粮，卖给县里的小粮商和百姓。不跟大粮商争利，他们应该不会太为难。”
王弘想了很久。
“你有本钱吗？”
“没有。但学生想跟崔东家借。”
“崔九娘？”
“是。崔东家做生意多年，手里有本钱，也懂经营。如果她愿意入股，这个粮行就能做起来。”
王弘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你这个想法，太急了。永佃契才刚刚发下去，佃户们还没见到收成，你就让他们合伙做生意？他们信你，但他们未必信这个事能成。”
“所以学生想等收了麦子之后再办。等佃户们看到了收成，手里有了余粮，再跟他们说合伙卖粮的事。”
王弘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等收了麦子再说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“是。”
从王弘那里出来，林远去找了崔九娘。
崔九娘正在铺子里算账，看见他来，放下算盘。
“又有什么事了？”
“崔东家，学生有个生意想跟您谈。”
“生意？”崔九娘挑了一下眉毛，“你一个当官的，做什么生意？”
“学生想开一个粮行。”
林远把粮行的想法说了一遍。崔九娘听完，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。
“安昌镇一年产粮大约两千石。扣掉佃户自己吃的和交租的，能拿出来卖的，大约五六百石。运到县里来卖，每石能多卖一百文。五六百石就是五六十贯。扣掉运费、损耗，净赚四十贯左右。四十贯，按十户佃户算，每户四贯——够买两匹绢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林远。
“这个生意，能做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崔东家请说。”
“第一，本钱我出，但利润我要分三成。第二，你出面牵头，佃户们信你。你不牵头，这事做不成。”
“三成？学生觉得，崔东家出本钱、担风险，拿三成不多。但佃户们那边，学生要跟他们说清楚。”
“说清楚是应该的。”崔九娘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，“来，把章程写下来。白纸黑字，省得以后扯皮。”
林远坐下来，把粮行的章程一条一条地写出来——每家佃户出多少粮、利润怎么分、运费怎么算、损耗怎么摊。写完之后，崔九娘看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，从柜台里拿出五百文钱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定钱。你先拿着，等收了麦子，正式开张。”
林远看着桌上的五百文钱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崔东家，您就不怕赔了？”
“赔了就赔了。五百文的事，又不是赔不起。”崔九娘笑了笑，“再说了，你林七做事，我信得过。”
林远把钱收好，站起来。
“崔东家，多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生意就是生意。你帮我赚钱，我帮你做事，公平交易。”
她送他到门口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。
“林七，你那个永佃契，佃户们高兴坏了吧？”
“高兴。孙老栓哭了一下午，刘大请学生喝了酒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崔九娘点了点头，声音轻了一些，“你做的这些事，比当什么大官都强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学生不贪心。能帮一户是一户，能帮一村是一村。”
崔九娘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行了，走吧。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林远骑上驴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崔九娘站在门口，夕阳照在她身上，青色的短襦被染成了橘红色。她没有挥手，只是站着，看着。
驴子慢吞吞地走着，林远坐在驴背上，想着粮行的事、永佃契的事、佃户们的事。麦子还有一个月就熟了，到时候他要更忙了。但他不觉得累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一颗种子终于落了地，开始生根。
回到县衙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把驴拴好，走进后堂。王弘的房间里还亮着灯，大概还在批公文。林远没有去打扰他，回到自己的住处，在榻上躺下来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，一下一下的，沉闷而悠远。
他闭上眼睛，想起崔九娘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做的这些事，比当什么大官都强。”
他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。但他知道，这是他穿越到唐朝以来，第一次觉得，自己活着是有用的。
不是为了升官发财，不是为了出人头地，就是为了让孙老栓不再哭着种地，让刘大能喝上一碗甜米酒，让赵石头能在他爹坟前说一句“爹，田保住了”。
这些事，比当大官强一百倍。
他翻了个身，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（第十六章完）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