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东市里不算大,但周围的几个行人听到了,好奇地看过来。一个穿着半旧长袍的中年人走过来,看了看车上的麦子,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,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新麦?”
“新麦。五天前刚收的。”
“多少钱一斗?”
“十五文。”
中年人的眉毛挑了一下。“别家才十三文。”
“别家的是陈麦。这是新麦,您闻闻这味儿,香不香?”
中年人又闻了闻,点了点头。“行,来两斗。”
林远心里一喜,但面上不露。他转身回到柜台后面,称了两斗麦子,用布袋子装好,递给中年人。中年人付了三十文钱,走了。
刘大在旁边看着,嘴都合不拢。“三十文!两斗麦子就卖了三十文!在镇上,两斗麦子最多卖二十四文!”
“这就是在县里开店的好处。”林远把那三十文钱放进钱匣子里,“县里的人有钱,愿意多花钱买好东西。咱们的麦子好,不怕卖不出去。”
接下来几天,安昌粮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头一天卖了五斗,第二天卖了八斗,第三天卖了十二斗。崔九娘认识的人多,帮着介绍了好几个客户。林远也去找了县衙的伙房,把安昌粮行的麦子推荐给负责采购的吏员——县衙里几十号人要吃饭,每个月都要买粮,这是一个稳定的客户。
到第六天,三十七石麦子全部卖完了。
林远和崔九娘坐在一起算账。总收入是五十五贯五百文。扣掉给佃户们的本粮钱三十七贯、运费五百文、铺面租金一贯、崔九娘的本钱五百文——净利润是十六贯五百文。
按照之前定的分红,崔九娘拿三成,四贯九百五十文。入股佃户们拿七成,十一贯五百五十文。按出粮比例分,出两石的刘大能分到六百二十文——加上他卖粮本来的收入,总共赚了近一贯钱。
“一贯钱。”刘大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愣了半天,“我种了十几年地,头一回从地里赚到一贯钱。”
林远把分红方案写在纸上,一式三份,一份给崔九娘,一份留底,一份贴在粮行的墙上公示。然后他带着剩下的钱,回了安昌镇。
佃户们在大槐树下等着他。林远把钱按比例分给每一个人,多的一贯,少的几十文。孙老栓分到一百五十文,捧着那串铜钱,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林七兄弟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孙老栓种了一辈子地,从来没想过,地里的粮食能变成这么多钱。”
“孙大叔,这才刚开始。”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以后年年都有。”
那天晚上,刘大又提了一罐酒来。这一次不是米糟泡的水,是正经的米酒,花了二十文买的。
“林七兄弟,这杯敬你。”刘大举起碗,“没有你,就没有今天的粮行。”
“不是我的功劳。”林远也举起碗,“是大家的。没有你们出的粮,没有崔东家出的钱,粮行开不起来。”
“那也得有人牵头。”刘大一仰头,把碗里的酒干了,“你是那个牵头的人。没有你,咱们还是一盘散沙。”
林远笑了笑,也把酒干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挂在大槐树的枝丫间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片碎银。
佃户们围坐在树下,喝着酒,说着今年的收成、明年的打算。有人说要多沤一些肥,有人说要再开几亩荒地,有人说想把孩子送到县里的学堂去读书。
“读书?”有人问,“读得起吗?”
“现在读不起了,过几年呢?粮行年年分红,攒几年就够了。”
林远听着这些话,心里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了上辈子的事。那个在写字楼里加班的自己,那个在会议上跟人吵架的自己,那个在深夜的地铁上刷手机的自己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很忙、很重要、在做大事。但现在他才知道,真正的大事,不是做多少报表、管多少人、赚多少钱——是让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,能捧着几文钱笑着回家。
他喝了一口酒,靠在树干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刘大哥,”他忽然说,“你觉得粮行明年能不能做大?”
“做大?怎么做大?”
“把周边的村子也拉进来。李庄、王村、赵屯,他们的粮也是卖给粮商,价格低。如果他们愿意入股,咱们的粮就多了,可以卖到更远的地方去。”
刘大想了想。“这个主意好。但那些人信不信咱们?”
“信不信,要谈了才知道。先从李庄开始,李庄的马里正跟学生打过交道,人还算公道。”
“行。你什么时候去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等忙完这阵子。”
月亮爬到树梢上的时候,酒喝完了,人散了。林远没有回县城,在刘大家借住了一晚。他躺在土炕上,听着窗外的蛙声和虫鸣,脑子还在转。
粮行的事,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他要把周边的村子也拉进来,把粮行做大。再接下来,他要在县里开一间铺面,专门卖安昌镇的粮食。再再接下来——
他翻了个身,笑了。
想太远了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一斗一斗地卖,一文一文地赚,一步一步地走。
窗外的蛙声越来越响,像是在唱歌。林远闭上眼睛,在这歌声里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(第十七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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