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行的成功,在安昌镇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不光是佃户们眼热,周边几个村子的农户也动了心。李庄的里正马成,托人带了话来,说想请林远去李庄讲讲,看看李庄的粮能不能也入股。
林远正准备去李庄,麻烦就来了。
那天一早,刘大气喘吁吁地跑到县衙,脸色发白。“林七兄弟,出事了!王掌柜把咱们告了!”
林远放下手里的公文。“哪个王掌柜?”
“镇东头粮铺的王德。他告到县里来了,说咱们粮行‘私设行市、扰乱粮价’。”
林远心里一沉。王德这个人,他在安昌镇的时候打过几次照面,看着老实巴交的,没想到会来这一手。
“原告是谁?告到谁手里了?”
“原告是王德,告到县衙了。但王县令今天不在,主事的是——是钱通。”
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。钱通,那个被他当众揭短的老吏员。王弘在的时候,钱通不敢怎么样。现在王弘不在,县衙里主事的就是他。
“状子怎么写的?”
“我不识字,没看到状子。但王德在镇上放话,说粮行是‘非法经营’,要查封。还说你这个主簿以权谋私,用官家的身份做私人的生意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以权谋私——这四个字如果坐实了,不是小事。他虽然只是从九品的主簿,但也是官。官员经商,在唐代虽然没有明文禁止,但传出去不好听。而且他用的确实是县衙主簿的身份在跟人打交道,粮行的客户里还有县衙的伙房。
“走,回镇上去。”
林远骑上驴,跟刘大一起赶回安昌镇。到镇上的时候,崔九娘已经在粮行门口等着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王德告到县衙去了,钱通接的状子。”
“钱通那个人,跟韦家有关系吗?”
“没有直接关系。但他是个小人,上次被你当众下了面子,一直记恨着。这次王县令不在,他肯定会借机生事。”
“粮行的事,有没有违反律令?”林远问。
崔九娘想了想。“私设行市这个罪名,可大可小。粮行没有官府的许可,严格来说确实不合规。但这种事在县里多了去了,没人告就没事。有人告了,就看主审的人怎么判。”
“如果钱通判咱们输,最坏的结果是什么?”
“粮行关门,罚款。你的主簿位置可能也保不住——官员经商,虽然不是死罪,但被人揪住不放,够你喝一壶的。”
林远在粮行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镇东头走去。
“你去哪?”崔九娘在身后喊。
“去找王德谈谈。”
王德的粮铺在镇东头,离韦家大宅不远。铺面不大,两间门面,门口堆着几个粮袋子。林远到的时候,王德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看见他来了,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“哟,林主簿大驾光临,小店蓬荜生辉啊。”
“王掌柜,学生今天来,是想跟您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?聊您那个粮行?”王德的语气不冷不热,“林主簿,您是大官,我是小商人。您开粮行,我管不着。但您在镇上收粮,卖到县里去,把我的生意都抢了。我这铺子开了十几年,一家老小都指着它吃饭。您不能让我饿死吧?”
“王掌柜,学生的粮行,收的是佃户们自己的存粮。这些粮,以前是卖给您的,现在他们自己卖,赚的钱归自己。这有什么问题?”
“有什么问题?”王德的声音高了起来,“问题大了!你们不收税、不交费,把粮价压低了卖,这是不正当竞争!”
“王掌柜,学生没有压低粮价。学生在县里卖十五文一斗,您在镇上卖十二文一斗,比学生还便宜三文。学生的粮行影响不了您的生意。”
“怎么影响不了?以前佃户们的粮都卖给我,现在不卖了,我收不到粮,拿什么卖?”
林远明白了。王德的生意,主要靠从佃户手里低价收粮,然后转手卖给镇上和周边的农户。现在佃户们把粮留着自己卖,王德的货源断了。
“王掌柜,学生有一个办法,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您的铺子,可以入股安昌粮行。您出铺面、出渠道,佃户们出粮,利润按比例分。这样您不用愁货源,佃户们也不用愁销路,大家都受益。”
王德愣了一下,然后冷笑一声。“入股?让我跟那些泥腿子合伙?林主簿,您想得太美了。我这铺子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,凭什么分给别人?”
“那您想怎么样?”
“很简单。您的粮行关门,回您的县衙当您的官。别在镇上掺和这些事。”
林远看着王德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焦虑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算计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王德不是在争生意,他是在争地盘。韦家倒了之后,安昌镇的商业出现了一个真空。王德想趁这个机会做大,成为下一个韦家。而安昌粮行,挡了他的路。
“王掌柜,”林远的语气平静下来,“学生的粮行,不会关门。佃户们辛苦种出来的粮食,他们有权自己卖。您如果想合作,学生随时欢迎。如果您想打官司——那就打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三天后,县衙的传票到了。钱通主审,安昌粮行“私设行市、扰乱粮价”一案,定于六月初三过堂。
林远把传票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王弘不在县里——他去岐州汇报今年的春耕情况了,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。等他回来,案子早就审完了。
“崔东家,”林远去找崔九娘,“钱通审这个案子,咱们的胜算有多大?”
崔九娘摇了摇头。“不大。钱通是审案的,王德是原告,咱们是被告。钱通要是偏向王德,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不能让钱通审。”
“怎么不让?他是县尉,王县令不在,就是他主事。这是规矩。”
林远想了想。“如果原告撤诉呢?”
“撤诉?”崔九娘愣了一下,“王德会撤诉?”
“不会。但如果有人跟王德说,这个官司打下去对他没好处呢?”
“谁去说?你?王德不会听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