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先生去说呢?”
崔九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孙秀才是县里的老人,跟谁都不沾亲,说话有分量。如果他愿意出面调停,王德也许会考虑。但你打算用什么条件让王德撤诉?”
“入股。王德不愿意入股,是因为他觉得跟佃户们合伙丢面子。但如果入股的不是他一个人,而是镇上所有商户一起呢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学生在想,能不能在安昌镇搞一个商会。商户们联合起来,统一采购、统一销售,互相帮衬,不搞恶性竞争。粮行可以是商会的一部分。王德入了商会,就不算跟佃户们合伙,而是跟同行们合伙。面子保住了,生意也做大了。”
崔九娘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你这个脑子,”她摇了摇头,“到底是怎么长的?”
“您觉得可行吗?”
“可行是可行,但不是一两天能办成的事。眼前的官司怎么办?”
“学生先去找孙先生,请他出面调停。跟王德说,如果他撤诉,学生可以在商会的章程里给他一个副会长之类的名头。他如果要面子,这个比打官司赢来的面子大。”
“如果他不要呢?”
“那就打官司。钱通判咱们输,咱们就上诉到州里。州里之前批了永佃契,说明对安昌镇的事是支持的。钱通的判决到了州里,不一定站得住脚。”
崔九娘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你去找孙先生,我去找王德探探口风。”
林远当天就去了县城,找孙秀才。
孙秀才正在书铺里修补一本旧书,听完林远的话,摘下老花镜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王德这个人,我知道。他不是坏人,就是心眼小。韦家在的时候,他被压了十几年,现在韦家倒了,他想出头,也正常。”
“孙先生,学生不是要跟他作对。学生是想跟他合作。商会的方案,如果他愿意,副会长给他。”
“副会长?”孙秀才笑了一下,“你这个官不大,官瘾倒不小。安昌镇的商会,你一个县衙主簿来牵头,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“所以学生想请孙先生来牵头。”
孙秀才愣了一下。“我?”
“您是县里有名的读书人,跟谁都不沾亲,说话公道。您来牵头,商户们服气。”
孙秀才想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我这张老脸,还能卖几个钱。我去找王德谈谈。”
孙秀才出面的效果,比林远预想的还要好。王德可以不給林远面子,但不敢不给孙秀才面子——孙秀才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得罪了他,在县里的生意就不好做了。
两天之后,孙秀才托人带了话来:王德同意撤诉。条件有三个——第一,安昌粮行必须加入商会,接受商会的管理;第二,商会的会长由孙秀才担任,副会长由王德担任;第三,林远以个人身份保证,不利用官职之便为粮行谋取特殊待遇。
林远看完这三个条件,笑了。王德要的不是打倒粮行,他要的是地位。韦家倒了,他想当安昌镇商界的头面人物。商会给了他这个面子,他就没必要跟粮行过不去了。
他提笔写了回信,答应了三个条件。
六月初三,原定的过堂日期,王德的撤诉状递到了县衙。钱通接到撤诉状的时候,脸色铁青——他本来准备好了要好好审一审这个案子,出一口恶气,结果原告撤诉了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他狠狠瞪了林远一眼,在撤诉状上批了“准予撤诉”四个字,然后转身走了。
林远从县衙出来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风波过去了。粮行保住了,主簿的位置也保住了。更重要的是,他在安昌镇埋下了一颗新的种子——商会。
七月初,安昌镇商会正式成立。
成立大会在镇上的关帝庙里举行。孙秀才当会长,王德当副会长,崔九娘、刘大、还有镇上另外几个商户当理事。林远没有在商会里任职,但商会的章程是他起草的——会员权利、义务、会费标准、纠纷处理机制,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。
孙秀才在成立大会上说了一段话,林远记得很清楚——
“安昌镇以前是韦家的安昌镇。韦家倒了,安昌镇是谁的?是在座各位的。商户们好好做生意,佃户们好好种地,大家互相帮衬,不搞倾轧。安昌镇才能兴旺起来。”
王德坐在副会长位置上,脸上带着笑,但笑得不太自然。他大概还在盘算怎么在商会里占上风。但林远不担心——有孙秀才在,有崔九娘在,有佃户们在,王德翻不了天。
散会之后,崔九娘跟林远一起走在安昌镇的街上。天已经黑了,月亮升起来,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。
“林七,”崔九娘忽然说,“你打算在县衙当一辈子主簿?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。主簿这个位置,太小了。”
“学生不觉得小。能帮一户是一户,能帮一村是一村。主簿也好,宰相也好,做的事是一样的。”
崔九娘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,快到崔记布庄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你回去吧,路远。”
“崔东家,学生——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今天也累了,早点回去歇着。”
她转身进了铺子,没有回头。林远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。街上的灯笼摇摇晃晃的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安昌寺走去。
月亮很大,照得路上亮堂堂的。他走得慢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崔九娘的话在他耳边转来转去——“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。”
大事。什么算大事?当更大的官?管更多的人?赚更多的钱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今天商会成立了,王德撤诉了,粮行保住了。孙老栓的一百五十文分红还在他枕头底下塞着,刘大说要用分红给孩子做件新衣裳,赵石头说要攒钱给他爹立块碑。
这些事,算不算大事?
他笑了笑,加快了脚步。庙门口,法明在等他。
(第十八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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