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会的成立，让安昌镇的气象为之一新。
孙秀才是个称职的会长。他每半个月召集一次商户聚会，在关帝庙里摆几张桌案，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聊天。一开始王德还端着架子，去了两次发现不去吃亏，也就老老实实地来了。商户们聚在一起，聊的无非是生意经——今年什么好卖、哪里能进货、哪个客人拖欠了货款。聊着聊着，就有商户互相搭上了线，你帮我捎点货，我帮你带个信，比单打独斗强多了。
林远虽然不是商会的人，但每次聚会都去。他不做生意，但他能出主意。有一次，一个卖布的老刘抱怨说，从江南进货太远，运费贵，到了县里卖不出价。林远给他出了个主意——跟崔九娘合伙进货。崔九娘每次进货量大，运费摊下来便宜，老刘搭她的车，两家分摊运费，成本能降两成。老刘跟崔九娘一说，崔九娘答应了。两家合作之后，老刘的布便宜了一成，生意好了不少。
孙秀才看在眼里，跟林远说：“你这个脑子，不做生意可惜了。”
林远笑了笑：“学生要是做生意，谁给王县令整理文书？”
粮行这边，也上了正轨。
麦收之后是秋粮，秋粮之后是豆子。安昌镇的佃户们不光种麦子，还种豆子、种麻、种蔬菜。林远跟崔九娘商量，把粮行改成了农行——不光收粮，什么都收。佃户们把东西送到农行来，农行统一运到县里去卖。佃户们省了跑腿的功夫，农行赚了中间的钱，两头都划算。
刘大现在是农行的管事。他识字不多，但算账算得清楚，人也公道，佃户们信他。林远教了他一套简单的记账方法——收入记一边，支出记一边，月底一减就知道赚了多少。刘大学了三天，学会了，得意得很。
“林七兄弟，我现在也算是半个账房先生了。”
“半个？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。”
“名字写不利索怎么了？账算得清就行。名字写不好，我按手印！”
林远被他逗笑了。
八月的一天，王弘从岐州回来了。
他回来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把林远叫到后堂。林远进门的时候，看见王弘桌案上摊着一张大地图，上面画满了圈圈点点。
“坐。”王弘指了指椅子，“岐州那边的事，跟你说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州里对安昌镇的事很满意。永佃契的方案，刺史看了之后说好，打算在岐州其他县也推广。你的名字，刺史也知道了。”
林远心里一动。“刺史知道了学生的名字？”
“知道了。他说‘林七这个年轻人，有想法，有胆识，将来可以大用’。”王弘看了他一眼，“不过你也别太高兴。刺史只是随口一说，离‘大用’还远着呢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学生也没有想那么远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弘把地图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今天叫你来，是有另一件事。”
林远低头看地图。图上画的是县里的水系——几条河、几条渠、几个水库。其中一条河用红笔圈了出来，旁边写着“安昌河”三个字。
“安昌河？”林远抬起头，“这是安昌镇旁边那条河？”
“对。安昌河是渭河的一条小支流，从安昌镇北边流过。今年春天你回镇上的时候，有没有注意到河水的水位？”
林远想了想。春天的时候，河水确实比冬天涨了不少，但那是春汛，正常现象。
“学生注意到了，水位比冬天高。”
“不只是春汛的问题。”王弘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，“我去岐州的路上，专门去看了安昌河的上游。上游的林子被砍了不少，水土流失严重。今年夏天的雨如果大一些，安昌河就有可能泛滥。一旦泛滥，安昌镇、李庄、王村，沿河的几个村子都会被淹。”
林远的心里一紧。
“明府的意思是——今年可能有水患？”
“不一定。但不得不防。”王弘看着他，“你在安昌镇待的时间长，对河道的情况熟悉。我想让你负责安昌河的疏浚工程。沿河的河道要清淤，堤坝要加固，上游的林子要禁伐。这件事，必须在雨季来之前做完。”
“雨季什么时候来？”
“八月底九月初。你有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一个月。疏浚河道、加固堤坝、禁伐山林。林远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工作量，觉得时间很紧。
“明府，工程需要人手和钱粮。”
“人手从沿河的村子里征发，按劳计酬，每天五文钱。钱粮从县库里出，我已经批了。一共三百贯，你看着用。”
“三百贯？”林远皱了皱眉，“明府，三百贯恐怕不够。光是雇人，一天就要几百文，一个月下来——”
“不够你自己想办法。”王弘打断他，“县里就这么多钱。你那个农行不是赚了不少吗？能不能借一点？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王弘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？他看了看王弘的表情，不像是开玩笑。
“明府，农行的钱是佃户们的，学生不能擅自挪用。”
“不是挪用，是借。等县里的钱拨下来再还。利息照付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学生回去跟崔东家和刘大商量一下。”
“行。尽快给我答复。”
从县衙出来，林远直接去了安昌镇。
他到崔记布庄的时候，崔九娘正在跟一个客人说话。看见他进来，冲他使了个眼色，让他等着。客人走后，崔九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
“怎么了？脸色这么难看？”
“王县令让学生负责疏浚安昌河。一个月的时间，三百贯的预算，不够。”
林远把王弘的话说了一遍。崔九娘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百贯确实不够。光是雇人，一天按五十人算，每人五文，一个月就是七贯五百文。但这只是人工钱，工具、粮食、材料都没算。真要干下来，至少五百贯。”
“所以王县令说，让农行借一笔钱。”
“借多少？”
“学生还没想好。先来跟崔东家商量。”
崔九娘靠在柜台上，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。
“农行现在的本钱，加上今年赚的，大约有一百贯。拿出一半来借给县里，不是不行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这笔钱借出去，万一收不回来呢？”
“王县令说了，等县里的钱拨下来就还。利息照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