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说的‘等县里的钱拨下来’是什么时候？今年？明年？后年？县里的库房你比我清楚，从来都是入不敷出。他说有三百贯，那三百贯还不知道从哪挤出来的。你还指望他还钱？”
林远知道崔九娘说得对。县里的财政状况他比谁都清楚——田赋收不上来，上面的拨款又少，王弘每个月都在为钱发愁。三百贯能不能凑齐都难说，更别提还农行的钱了。
“那崔东家的意思是——不借？”
“不借。”崔九娘斩钉截铁地说，“但可以换个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？”
“县里出政策，农行出钱，一起干。疏浚河道之后，河边的荒地可以开垦成水浇地。这些地，县里分给农行一半，算作投资回报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这个想法比他想的要大胆——用工程换土地。疏浚河道是官府的事，土地是官府的，农行出钱出力，换一半的土地。这在唐代有没有先例？他不知道。但这个想法，确实比单纯借钱要好得多。
“学生回去跟王县令商量。”
“去吧。他要是答应，农行出一百贯。”
林远又跑了一趟县城，把崔九娘的方案跟王弘说了。王弘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用工程换土地？”他皱了皱眉，“这个主意，是崔九娘出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她倒是会算账。”王弘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，“河边的荒地，大约有两百亩。分给农行一百亩，换一百贯的钱和人力。这笔账，县里不亏。”
“明府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这一百亩地，不能归农行，要归佃户们自己。农行是佃户们合伙的，地分给农行，就是分给佃户。这个道理，你懂吗？”
林远心里一震。王弘这是在帮他——不是在帮农行，是在帮佃户。一百亩地分给佃户们，虽然名义上是官田，但实际上就是佃户们的了。这比永佃契又进了一步。
“学生明白。多谢明府。”
“别谢我。这件事要是办成了，安昌镇的佃户们就真的站起来了。到时候你回镇上去，他们请你喝酒，你替我多喝两杯。”
林远笑了。“学生一定替明府多喝两杯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，林远几乎住在了安昌河的河堤上。
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，沿着河道走一遍，看看哪里淤得厉害、哪里堤坝松了、哪里需要加固。然后他带着刘大、张老实和几十个民夫，开始干活。
清淤是最累的活。河底的淤泥积了几十年，又黑又臭，一铲子下去，溅得满身都是。民夫们光着膀子站在泥里，一锹一锹地挖，挖出来的泥堆在河岸上，等晒干了再运走。
林远也脱了鞋袜，卷起裤腿，下到河里去挖泥。刘大拦他：“林七兄弟，你是主簿，不用干这个。”
“主簿怎么了？主簿也是人。你们能干，我也能干。”
他干了一个上午，手上磨出了血泡，腰疼得直不起来，但没吭声。民夫们看在眼里，对他的态度更敬重了——这个官，跟以前那些不一样。
堤坝加固的活，是张老实带的。张老实虽然老实，但干了一辈子农活，对土质和水性门儿清。他说哪段堤坝该加厚，哪段堤坝该加高，林远就照办。两个人配合得不错。
最麻烦的是上游禁伐的事。安昌河上游的山林，是附近几个村子的樵夫砍柴的地方。禁伐令一下，樵夫们不干了。
“不让砍柴，我们烧什么？”一个叫李老黑的樵夫带着十几个人，堵在河道上，不让民夫干活。
林远站在河堤上，跟李老黑谈。
“李大哥，禁伐不是不让你们砍柴，是让你们换一个地方砍。上游的林子不能砍，南边的林子可以砍。县里会划一块新的砍柴地给你们。”
“南边的林子？那地方远，来回多走半个时辰。凭什么？”
“凭安昌河下游有三个村子、几百口人。上游的林子砍光了，水土流失，河水泛滥，下游的村子就要被淹。你愿意看着安昌镇被淹吗？”
李老黑沉默了。
“李大哥，学生不是为难你们。学生是在保大家的命。禁伐令不是永久的，等河道修好了，林子长起来了，自然会解禁。在这之前，县里会给每个受影响的人家补偿一百文。钱不多，算是心意。”
李老黑想了半天，带着人走了。禁伐的事，算是解决了。
九月中的一天，工程终于完工了。
林远站在安昌河的堤坝上，看着脚下清清爽爽的河道、加固加高的堤坝、远处绿油油的山林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一个月的时间，三十里的河道，清淤十万方，加固堤坝五里，禁伐山林两千亩。他做到了。
王弘来验收的时候，沿着河堤走了一遍，东看看西看看，偶尔蹲下来捏一把土、敲一敲堤坝。走完之后，他站在堤坝上，看着远处的麦田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林远听得出里面的分量。
“学生只是跑腿的。活是刘大、张老实他们干的。”
“你跑腿跑得好，他们才干得好。”王弘转过身来看着他，“林七，你知道吗，这个工程做下来，安昌镇至少二十年不会闹水患。二十年，够佃户们攒下一份家业了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堤坝下面的安昌镇，炊烟袅袅，鸡犬相闻。远处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出来了，嫩绿嫩绿的，在秋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明府，”他说，“学生有个请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河边的那些荒地，能不能现在就分给佃户们？不用等地开出来，先把地分了。让他们知道，这些地是谁的。有了盼头，他们明年开春才会下力气去开荒。”
王弘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你拟个方案，我批。”
当天晚上，林远回到安昌寺，在油灯下写分地的方案。
一百亩荒地，按人头分，每户三到五亩。分到地的佃户，必须在两年之内把地开出来，种上庄稼。两年不开垦的，地收回。开出来的地，前三年免税，第四年开始交田赋。
写完之后，他靠在墙上，闭着眼睛，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三亩地，如果开出来，种上麦子，一年能收五六石。五五分成的话，自己能留两三石。三石粮，够一个人吃两个月。不多，但加上原来的地，日子就好过多了。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。那个在写字楼里加班的自己，那个在会议上跟人吵架的自己，那个在深夜的地铁上刷手机的自己。那时候他以为，成功就是升职加薪、买房买车。现在他才知道，真正的成功，是让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，能多收三石粮。
他笑了笑，吹灭了油灯。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，清冷的月光洒在安昌寺的院子里。远处传来蛙声，一阵一阵的，像是在唱歌。
（第十九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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