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地的消息传开之后,安昌镇又热闹了好一阵子。
一百亩荒地,按人头分,每户三到五亩。刘大分到了五亩,张老实四亩,赵石头三亩,孙老栓三亩。虽然只是河边的荒地,杂草比人还高,石头瓦块遍地,但佃户们不在乎。有地就行,荒地可以开,杂草可以除,石头可以捡。只要地是自己的,出多少力气都愿意。
刘大领到地契那天,在自家地里坐了一下午。他不干活,就那么坐着,摸着地上的土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林远走过去的时候,听见他在说:“爹,您看见了吗?咱家有地了。五亩。虽然还没开出来,但是咱家的。”
林远没有打扰他,悄悄走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安昌镇的日子越来越好。农行的生意也越做越大,不光收粮,还收菜、收麻、收鸡蛋。崔九娘在县里又开了一间铺面,专门卖安昌镇的土产。刘大当了农行的掌柜,张老实当了仓库的头儿,赵石头当了运输队的队长。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林远还是县衙的主簿,每天处理文书、核对账册、应付上面。但他花在安昌镇的时间越来越少了——不是不想回去,是太忙了。王弘交给他做的事越来越多,除了文书账册,还让他参与县里的决策。修路、办学、劝农、断案,什么事都有他的份。
十月的一天,王弘把他叫到后堂。
“林七,有一件事,我要跟你说。”
“明府请讲。”
“明年春天,州里要举行科举。我想让你去参加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科举?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事。
“明府,学生……学生有功名吗?”
“你现在是主簿,从九品,算是有出身。但要想往上走,光靠主簿这个位置不够。你需要一个正经的功名——进士或者明经。有了功名,你才能当县令、当刺史、当更大的官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但学生——”
“你担心考不上?”王弘笑了一下,“你帮安昌镇做了那么多事,帮县里做了那么多事,脑子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秀才强一百倍。科举考的不是死记硬背,是治国安邦的本事。你有这个本事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学生去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考上。”王弘的表情严肃起来,“林七,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。但你要做大事,就需要权力。你现在这个主簿,连县衙里的胥吏都管不了,能做什么大事?你需要一个更高的位置——县令、刺史、甚至朝中的官。只有到了那个位置,你才能真正帮到你想帮的人。”
林远知道王弘说得对。他帮了安昌镇的佃户,但县里还有十几个镇子,每个镇子都有佃户、都有逃户、都有被豪强欺负的穷人。他帮不了所有人,因为他没有那个权力。但如果有更大的官、更高的位置——
“学生去考。一定考上。”
“好。从明天起,你不用来县衙了。去孙秀才的书铺,跟他读书。孙秀才是举人出身,教科举比我在行。你跟他学三个月,明年春天去岐州考试。”
“三个月?够吗?”
“够了。你底子好,缺的是经史。孙秀才会帮你补上。”
从县衙出来,林远去了孙秀才的书铺。孙秀才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看见他来了,摘下老花镜。
“王县令跟我说了。你想考科举?”
“是。学生想请孙先生指点。”
孙秀才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基础差。四书五经,你读过几本?”
林远老实地说:“《论语》读过一些,但不全。其他的……没怎么读过。”
孙秀才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三年都未必够,三个月——”
“学生知道难。但学生想试试。”
孙秀才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行。我教你。但你要有心理准备——这三个月,你会很苦。”
“学生不怕苦。”
从那天起,林远住进了孙秀才的书铺。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读书,晚上油灯灭了才睡。孙秀才对他是真严格——第一天就给他定了一个计划:第一月通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第二月通读《尚书》《诗经》,第三月通读《春秋》和《礼记》。每天背诵、默写、讲解、策问,一刻不停。
林远以前觉得自己的古文底子还行,真正读起来才知道差得远。唐代的经学跟现代的古文完全不是一回事——每一个字都有好几个意思,每一句话都有好几个注疏,每一个注疏都有好几个流派。他每天读得头昏脑涨,眼睛酸涩,但不敢停。
孙秀才教得也认真。他虽然是举人出身,但科举落第了好几次才考上,对考试的套路门儿清。他教林远的不光是经史,还有应试的技巧——策问怎么写才出彩、帖经怎么背才不漏、墨义怎么答才周全。
“策问是最重要的。”孙秀才说,“帖经和墨义考的是死记硬背,策问考的是真本事。你的策问如果写得好,前面的就算差一点,考官也会给你过。”
“策问考什么?”
“时事。比如——如何治水、如何劝农、如何平抑粮价。这些事你都做过,比那些只会读书的秀才强多了。你要做的,就是把你在安昌镇做的事,用典雅的文辞写出来,让考官觉得你既有本事又有文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