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很刁钻。林远知道,考官不是在问他个人,是在问一个制度性的问题——唐代的科举,原则上人人可以参加,但实际上没有门第的人很难考上。他如果说“能”,就是挑战整个士族制度;如果说“不能”,就是否定自己。
“学生觉得,”他慢慢地说,“能不能当官,不应该看出身,应该看本事。有本事的人,不管出身如何,都应该有机会为国家效力。这是科举制度的本意。如果科举只是给有门第的人开的,那就跟九品中正制没有区别了。”
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考官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丝欣赏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但你有本事吗?”
“学生有没有本事,不是学生自己说了算的。学生帮安昌镇的佃户分了田、修了渠、办了农行。这些事,如果考官觉得算本事,那学生就有本事。如果考官觉得不算,那学生就没有。”
考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倒是实诚。行了,下去吧。”
林远又鞠了一躬,退出了大堂。出来的时候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考完之后,林远没有急着回安昌镇。他在岐州城等了三天,等放榜。
这三天,他哪儿都没去,就待在客栈里。不是不想出去逛,是没心情。岐州城再繁华,他也看不进去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考试的细节——帖经那三个填空到底错在哪?墨义那两处解释是不是真的不准确?面试的时候说的那些话,是不是太冲了?
第三天清晨,客栈外面忽然热闹起来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:“放榜了!放榜了!”
林远从床上跳起来,穿上鞋就往外跑。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,里三层外三层的。他个子不高,挤不进去,只能在外面踮着脚往里看。
榜贴在一面墙上,红纸黑字。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从最后一个名字往前看——
没有。
没有他的名字。
他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一直看到最前面,看到第三名的时候——
“第三名,某县,林七。”
他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第三名。他考了第三名。
旁边有人拍他的肩膀:“兄弟,你中了!第三名!请客请客!”
林远回过神来,嘴角翘起来,想笑,但眼眶先红了。他使劲眨了眨眼睛,把眼泪逼回去,转过身往外走。他要回去,回安昌镇,告诉刘大、告诉法明、告诉崔九娘——
他考中了。
回安昌镇的路上,驴子走得慢,他也不急。
路过安昌河的时候,他停下来,站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。河水清清浅浅的,缓缓地流着。堤坝稳稳当当的,一棵树都没少。河边的荒地上,佃户们种的麦子已经冒出了嫩芽,绿油油的一片。
他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到安昌镇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镇口的大槐树下,刘大正在等他。
“林七兄弟!你回来了!考得怎么样?”
林远从驴背上跳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张盖了岐州刺史府大印的榜文,递给刘大。
刘大不识字,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,急得抓耳挠腮。“这上面写的什么?”
“第三名。”
刘大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跳了起来。“第三名!林七兄弟考了第三名!”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,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不到半个时辰,安昌镇的人都知道了。佃户们从家里涌出来,聚在大槐树下,把林远围在中间。有人笑,有人叫,有人拍他的肩膀,有人拉着他的手不放。孙老栓挤到前面来,老泪纵横地说:“林七兄弟,俺就知道你能行。俺就知道。”
崔九娘来的时候,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她穿着一身青色的短襦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恭喜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但林远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崔东家,学生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把食盒递给他,“给你做的。路上没吃好吧?”
林远接过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碗红烧肉、一碟青菜、两个馒头。跟上次一模一样。肉还是五花肉,切得方方正正,酱红色的,油亮亮的。
“崔东家,学生——”
“吃你的。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林远没有再说话。他蹲在大槐树下,拿起馒头,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。肉还是那么酥烂,还是那么香。他嚼着嚼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使劲嚼,使劲咽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崔九娘站在旁边,看着他吃,没有说话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青色的短襦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法明从寺里赶来了。老和尚站在人群外面,双手合十,念了一句佛号。惠能跟在他旁边,又哭又笑的,鼻涕都出来了。
“师父,”林远站起来,走到法明面前,“学生考中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法明点了点头,“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“学生不会忘了安昌寺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法明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吧,跟大家伙儿喝酒去。今天是好日子,不醉不归。”
那天晚上,安昌镇的大槐树下,摆了好几桌酒席。刘大把自己酿的米酒全搬出来了,一坛一坛的,喝都喝不完。佃户们轮流来敬林远的酒,他喝了一杯又一杯,喝到最后,舌头都大了。
刘大搂着他的肩膀,舌头也大了:“林七兄弟,你以后当了宰相,还回不回安昌镇?”
“回。”林远说,“肯定回。”
“那说好了。你当宰相,我还在种地。你回来看我,我请你喝酒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月亮升到了树梢上,又大又圆,把整个安昌镇都照得亮堂堂的。大槐树下,笑声、歌声、碰杯声,混在一起,传出很远很远。
(第二十一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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