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醒之后,林远发现自己躺在刘大家里的土炕上,头疼得像要裂开。
“醒了?”刘大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,“喝点醒酒汤。你昨晚喝得太多了,吐了人家崔东家一身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换过了,不是昨天那件。他完全不记得吐了崔九娘一身的事。
“崔东家……没生气吧?”
“生气?她要是生气,还能给你煮醒酒汤?”刘大把碗递过来,“这汤就是她送来的。说让你喝了之后去铺子里找她,有话跟你说。”
林远喝完汤,洗了把脸,往崔记布庄走去。一路上,碰见的佃户们都跟他打招呼,比平时更热情。他考中科举的事,已经在镇上传遍了。
崔九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看见他进来,头也没抬。
“醒了?”
“醒了。崔东家,昨晚的事,学生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喝酒误事,以后少喝点。”她放下算盘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封信,递给他,“王县令派人送来的。让你去县里一趟。”
林远接过信,拆开看。王弘的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匆写的——“速来县衙,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学生这就去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崔九娘叫住他,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布包,“给你做的几件衣裳。你现在是举人了,不能老穿那件旧官袍。丢人。”
林远打开布包,里面是两件新袍子,一件青色、一件灰色,料子是细麻布的,虽然不算名贵,但比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强多了。
“崔东家,这——”
“别这个那个了。穿上试试。”
林远把青色的那件抖开,套在身上。大小刚好,袖子不长不短,下摆刚到脚面。崔九娘绕着他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了一番,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。
“还行。就是瘦了点,多吃点饭。”
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,林远感觉到一阵温热。他垂下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行了,去吧。”崔九娘退后一步,“王县令等着呢。”
林远骑着驴到了县城。王弘在后堂等他,桌案上摊着一张公文。
“坐。”王弘指了指椅子,“岐州那边来了公文。你考中科举的事,刺史知道了。他很欣赏你的策问,尤其是那篇安辑流民的。他说——”王弘拿起公文看了一眼,“‘林七以逃户之身,行安民之事,所言皆出于实践,非空谈经学者可比。’”
林远没有说话,等着王弘继续。
“刺史想见你。让你去岐州一趟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越快越好。最好明天就出发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刚回安昌镇,还没待热乎,又要走。
“明府,刺史见学生,是为了什么事?”
“可能是想留在身边用,也可能是推荐你去长安。不管哪种,对你来说都是好事。”王弘看着他,“林七,你在安昌镇做的事,已经做完了。田分了,渠修了,农行也开起来了。该放手了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但——”
“舍不得?”王弘笑了一下,“我当年离开第一个任职的县时,也舍不得。走了之后哭了半宿。但该走的时候就得走。你留在这里,能做的事有限。去了岐州,去了长安,能做的事就多了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
“学生明天出发。”
从县衙出来,林远没有直接回安昌镇。他骑着驴,在县城里转了一圈。从东市转到西市,从南门转到北门。县城不大,转一圈也就半个时辰。但这是他当了半年主簿的地方,每一条街、每一间铺子,他都很熟悉。
东市的安昌粮行,现在生意红火,门口排着队。西市的铁匠铺,老板姓李,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是个爽快人。南门的城墙,他刚来的时候觉得很高,现在看起来也就那样。北门的官道,通往安昌镇,他走了无数遍。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。离开一家公司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,在公司里转一圈,看看工位、看看会议室、看看茶水间。那时候他觉得是解脱,现在他觉得是舍不得。
回到安昌镇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林远没有去崔记布庄,直接回了安昌寺。法明在正殿里念经,惠能在灶房里做饭。
“师父,学生明天要去岐州了。”
法明的佛珠停了一下。“这么快?”
“王县令说,刺史想见学生。”
法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