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吧。这是好事。”
“学生走了之后,安昌镇的事——”
“你放心。有刘大在,有崔九娘在,出不了乱子。”
林远在佛前坐下来,看着那尊金漆剥落的佛像。佛像低垂着眼帘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,跟半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学生有一个问题,一直想问您。”
“问吧。”
“当初学生来寺里借住的时候,您为什么收留学生?”
法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眼神不一样。”
“眼神?”
“来我庙里借住的逃户,我见过很多。他们的眼神都是空的——看不见希望,看不见将来,就是活着。但你不是。你的眼神里有东西——有火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
“学生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自己当然不知道。但我知道。”法明拍了拍他的手,“去吧。去做你该做的事。安昌寺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,林远就起来了。
他把东西收拾好——两件新袍子、几块干饼、一壶水、笔墨砚台,还有那张户籍文书和科举榜文。全部塞进一个布包里,斜挎在肩上。
走到庙门口的时候,法明和惠能已经站在那里了。惠能眼睛红红的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
“林七哥,给你带的。干粮,路上吃。”
林远接过来,在惠能的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。“好好跟着师父念经,别偷懒。”
“我不偷懒。”
法明双手合十,念了一句佛号。“去吧。诸事小心。”
林远骑上驴,往镇口走去。天刚蒙蒙亮,街上还没有人。安昌镇在晨雾里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
镇口的大槐树下,一个人影站在那里。
崔九娘。
她穿着一身青色的短襦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晨风吹着她的衣角,飘飘荡荡的。
“崔东家?您怎么这么早——”
“睡不着,起来走走。”她把食盒递给他,“路上吃。别饿着。”
林远接过来,食盒沉甸甸的。
“崔东家,学生——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去吧。好好干。别给安昌镇丢人。”
“学生不会的。”
崔九娘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她站在大槐树下,看着他骑上驴,沿着官道慢慢走远。
走了几十步,林远回过头来。她还站在那里,青色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。
他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官道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,露水挂在麦叶上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远处的安昌河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条银色的带子。河边的堤坝稳稳当当的,一棵树都没少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——崔九娘送的,笔杆上刻着“安昌”两个字。笔是普通的笔,字也刻得不工整,但握在手里,暖暖的。
驴子慢吞吞地走着,他也不急。岐州在南边,一百五十里路,要走三天。到了岐州,见了刺史,然后呢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走多远,安昌镇永远是他的家。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镇,那些黝黑粗糙的面孔,那座金漆剥落的寺庙,那个站在大槐树下的青色身影——这些东西,已经刻在他骨头里了,走到哪儿都忘不掉。
太阳升起来了,把官道照得亮堂堂的。林七骑着驴,慢慢消失在晨光里。
(第二十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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