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回到岐州的时候,李元昶把他叫了过去。
“公示法的事,几个县的县令都报了上来,说效果不错。百姓们知道了税收的去向,交税也比以前积极了。”李元昶靠在椅背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,“你做得好。”
“多谢使君。学生只是做了分内的事。”
“分内的事做好了,就是本事。”李元昶从桌上拿起一封信,递给他,“这是长安来的。”
林远接过来,拆开看。信是吏部发来的,内容很简单——明年春天,长安要举行一次选拔考试,各州可以推荐优秀人才参加。岐州有三个名额,李元昶打算把其中一个给他。
“使君,学生……才来岐州几个月,资历太浅了。”
“资历是熬出来的,本事是天生的。”李元昶摆了摆手,“你在某县做的事,在岐州做的事,我都看在眼里。你去长安参加考试,考上了,是岐州的光荣。考不上,回来继续当你的录事参军。不亏。”
“多谢使君。”
“别谢我。离考试还有半年,你好好准备。孙秀才那边,你可以继续跟他通信,让他指点你的经史。”
从刺史府出来,林远心里又激动又忐忑。长安,大唐的都城,万国来朝的地方。他上辈子去西安的时候,站在大雁塔下面,想象着千年前长安的繁华。没想到,这辈子他有机会亲自去。
但他也知道,长安不是那么好去的。那里有李林甫、有安禄山、有杨国忠,有盛世最后的辉煌,也有大厦将倾前的暗流。他一个从八品的录事参军,到了长安,什么都不是。
不想那么远了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
公示法推行之后,岐州的税收情况有了明显改善。各县的胥吏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做手脚,报上来的数字也比以前真实了。但林远知道,这只是治标,不是治本。真正的大问题,还在那些豪强身上。
赵、钱、孙三家,是岐州最大的三户豪强。赵家做粮食生意,钱家做布匹生意,孙家做木材生意。三家把岐州的买卖分得干干净净,外人插不进去。公示法动了他们的利益——税收透明了,他们以前那些偷税漏税的手段就不太好使了。
赵家的当家人叫赵德明,五十多岁,在岐州城里有一座大宅子,光仆人就养了上百个。他是州司马杜文的岳父,也是岐州商会的会长。公示法推行之后,赵德明表面上没说什么,但林远能感觉到,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,麻烦来了。
那天,林远正在整理各县报上来的税收报表,一个吏员匆匆跑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林参军,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赵家的人把农行的粮扣了。”
林远心里一沉。“什么农行?”
“安昌农行。刘大从安昌镇运了一批粮到岐州来卖,赵家的人说农行没有在商会备过案,不能卖粮。粮被扣在码头上了,刘大也被扣了。”
林远猛地站起来。“刘大人呢?”
“在码头。赵家的人不让他走。”
“走,去看看。”
林远骑着马赶到码头的时候,码头上围了一圈人。刘大站在中间,脸红脖子粗的,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争辩。旁边停着两辆牛车,车上装满了粮袋子,几个赵家的家丁站在车旁边,不让卸货。
“这粮是安昌农行的,手续齐全,凭什么不让卖?”刘大的声音又大又亮。
“岐州的规矩,外来的粮要在商会备过案才能卖。你们备过案吗?”那个管事冷笑着。
“备案?什么备案?以前从来没听说过!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赵会长定的新规矩。”
林远挤进人群,走到刘大身边。
“刘大哥,别急。我来处理。”
刘大看见他,眼睛一亮。“林七兄弟!你可来了!这些人不讲理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远转过身,看着那个管事,“在下岐州录事参军林七。请问这位管事,赵会长定的新规矩,是什么时候的事?有没有报州里批准?”
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林参军?你就是那个林七?”
“正是在下。安昌农行是某县王县令批准的,在岐州卖粮也是合规的。你们扣粮扣人,是违反了州里的商律。如果赵会长有什么新规矩,请他拿出州里的批文来。没有批文,这规矩就是私定的,不作数。”
管事的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刘大哥,把粮卸下来,该卖就卖。有什么事,让学生来处理。”
刘大应了一声,招呼人手开始卸粮。管事的脸色铁青,但不敢阻拦,转身走了。
林远知道,这事没完。
果然,第二天,赵德明亲自来了刺史府。
他是来告状的。告安昌农行“违规经营、扰乱市场”。李元昶把林远叫去,赵德明坐在客座上,穿着一件绸袍,圆脸上挂着笑,但眼睛冷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