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刚过，林远就接到了吏部的通知——三月初九，长安贡院，选拔考试。
从岐州到长安，大约八百里路。李元昶给了他半个月的假，让他提前出发，路上不要太赶。林远把岐州的事交代给手下的吏员，又给王弘写了一封信，托他照看安昌镇的事。信写完之后，他犹豫了一下，又提笔给崔九娘写了一封短信——
“崔东家，学生近日赴京赶考，归期不定。安昌镇的事，拜托东家多费心。笔很好用，不必再做。学生一切都好，勿念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，他骑着马，出了岐州城的北门，往长安方向走去。
从岐州到长安，官道宽阔平坦，沿途驿站林立。林远白天赶路，晚上住驿站，走了整整七天。越往东走，人烟越稠密，村镇越密集。过了凤翔，就进入了关中平原的核心地带——渭河两岸的土地平坦如砥，一望无际，麦田里已经泛起了绿色。
第七天下午，林远站在一道山梁上，终于看到了长安城。
他勒住马，愣在那里。
长安城比他想象的大一百倍。城墙像一条灰色的巨龙，横卧在渭河南岸，一眼望不到头。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楼，楼顶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城外是密密麻麻的民居和商铺，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。城里有无数座高楼，最高的几座——应该是皇城和兴庆宫的楼阁——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
他想起上辈子来西安的时候，站在大雁塔下面，导游说：“大雁塔是唐代长安城最高的建筑之一，高七层，六十四米。”当时他觉得很高了。但现在他看到的这座城，城墙就有五丈高——十五米。城里的楼阁比城墙还高。整座城方圆八十多里，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。
他骑着马，慢慢走下山梁，往城门走去。进城的人很多，排着长队。有挑着担子的小贩、有牵着骆驼的胡商、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士人、有坐着牛车的妇人。林远排在队伍中间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，终于到了城门口。
城门洞有五丈宽，能并行四辆马车。士兵看了看他的路引和官凭，挥了挥手让他进去。
长安城的街道，比他想象的还要宽。
朱雀大街是城里的主街，宽四十丈——一百二十米。两边种着槐树和柳树，树下是人行道。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，车水马龙。两边的坊墙是灰色的，每座坊都有门，门里有十字街，街两边是民居和店铺。
林远站在朱雀大街上，被来来往往的人流推着往前走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，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蚁巢里，四面八方都是路，但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。
他定了定神，想起郑宽说过的话——长安城分两部分，城北是皇城和宫城，是朝廷和皇帝待的地方；城南是坊区，是百姓住的地方。东市和西市是商业区，买东西要去那里。贡院在皇城的东南角，靠近东市。
他决定先去贡院附近找一家客栈住下来。
贡院在皇城东南角，是一座独立的大院子，比岐州的贡院大十倍。门口有两棵大槐树，树上挂着一口铜钟，钟上铸着“贡院”两个字。院门关着，门口贴着一张告示，写着考试的时间和注意事项。
林远在贡院附近找了一家客栈，叫“状元居”。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，姓陈，一看就是个精明人。
“客官是来参加选拔考试的？”陈掌柜笑眯眯地问。
“是。”
“好嘞。我们这儿住的都是来考试的举人。去年住了十个，考上了三个。客官要是考上了，给我们客栈也添光。”
“借掌柜吉言。”
林远交了定钱，住进了二楼的一间小屋子。屋子不大，但干净，有桌有椅有床，还有一扇窗户，能看到贡院的围墙。
住下来之后，他没有急着出去玩，而是先熟悉环境。他在贡院附近转了一圈，找到了考场的位置、吃饭的地方、买笔墨的地方。然后他回到客栈，把带来的书和笔记整理好，开始最后的复习。
在长安的日子，比在岐州安静得多。没有人来找他，没有公务要处理，每天就是读书、写字、吃饭、睡觉。偶尔跟客栈里其他考生聊聊天，打听一下考试的消息。
来考试的举人，从全国各地汇聚而来。有从江南来的，有从岭南来的，有从河西来的，有从河北来的。每个人都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，每个人都在拼命读书。
林远在这里面，算是最不起眼的一个。他没有世家门第，没有名师指导，连像样的文章都没写过几篇。但他不慌。他知道自己的长处——不是死记硬背，是解决实际问题。策问是他的强项，帖经和墨义只要不出大错就行。
三月初九，考试的日子到了。
天还没亮，林远就起来了。他穿上崔九娘给他做的那件青色新袍子，把笔墨砚台装进布袋里，揣了几块干饼和一壶水，往贡院走去。
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几百个考生，从全国各地来的，穿着各色各样的袍子，操着各色各样的口音，挤在一起，嗡嗡嗡的，像一锅粥。
林远排在中间，等了大约一个时辰，终于轮到他了。门口有士兵搜身，检查布袋，确认没有夹带之后，放他进去。
贡院里面比岐州的大得多。中间是一个巨大的院坝，四周是一排排的号舍，少说也有上千间。林远被分到了第七排第十二间。号舍比岐州的还小，转身都困难，但好歹是单间。
卯时正，钟声响了。考官站在院坝里高声宣布考试开始。
第一场还是帖经和墨义。卷子发下来，林远看了一眼，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。帖经考的是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尚书》各一段，都是孙秀才让他重点背过的。墨义考的是“克己复礼为仁”“民为贵，社稷次之”这几句的释义，他也练过很多遍。
他提笔开始写。毛笔字练了一年多，比在安昌寺的时候好多了，虽然谈不上漂亮，但工工整整，看得清楚。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，改了三个错别字，然后把卷子折好，放在桌角。
天黑了。号舍里没有灯，考生们只能睡觉。林远把干饼拿出来啃了两口，喝了几口水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是策问。策问的题目一共三道——第一道：如何治边？第二道：如何安民？第三道：如何选官？
林远看到这三道题的时候，心里有了底。治边的事，他在岐州虽然没有直接参与，但听李元昶讲过不少。安民的事，他在某县和岐州都做过。选官的事——他自己就是被选拔上来的，有切身体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