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六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早。
正月还没过完,长安城里的柳树就抽了新芽,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也泛出了绿色。林七站在秘书省的院子里,看着墙角的几丛迎春花开了,黄灿灿的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强烈的冲动——他想回安昌镇看看。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他已经在长安待了大半年,每天校对典籍、整理文书、参加文会、暗中盯着安禄山的一举一动。日子过得充实,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,像是缺了一块什么。
他去找张说请假。张说正在值房里批公文,听完他的话,放下笔看了他一眼。“想家了?”
“是。学生快一年没回去了。想回去看看。”
张说点了点头。“应该的。你去年在河东辛苦了,回去歇几天也好。打算待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学生想看看安昌镇的麦田,看看安昌寺的法明师父,看看农行的刘大他们。”
“半个月够吗?”
“够了。学生看完就回来。”
张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袋,递给他。“这是一点路费,路上用。”
“张侍郎,学生不能——”
“拿着。不是给你的,是给你那些乡亲们的。替我买点东西,算是我的心意。”
林七接过布袋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“多谢张侍郎。”
张说又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“这是王忠嗣将军托我转交给你的。他说让你回乡的时候,顺便去一趟某县,找县令王弘,把这封信交给他。”
林七接过信封,信封上写着“王弘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刚劲有力,是王忠嗣的手笔。他把信封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
林七骑上马,出了长安城的开远门,往东走去。这条路他走过一次——去年去河东的时候走的。但那次是去办事,心里装着事,没心思看风景。这次是回家,心里轻松,看什么都觉得好看。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,一望无际。风吹过来,麦浪翻滚,像一片绿色的海。路边的村子里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孩子们在田埂上放风筝,风筝是用破布糊的,飞得歪歪斜斜的,但孩子们追得很开心。
林七看着这一切,心里暖洋洋的。他在长安待了大半年,看惯了高楼大厦、车水马龙,差点忘了乡村是什么样子。现在回来了,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念这里。想念泥土的气息,想念麦田的颜色,想念炊烟的味道。
走了五天,到了某县。他没有直接去安昌镇,而是先去了县衙。
王弘正在后堂批公文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瞬,然后猛地站起来。“林七?你怎么回来了?”
“学生请假回来看看。明府,您还好吗?”
“好。好。”王弘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瘦了。长安的饭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是学生太忙了,顾不上吃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忙——很多事。”林七从怀里掏出王忠嗣的信,递给他,“王将军托学生给明府带一封信。”
王弘接过信封,拆开看。看完之后,他的脸色变了几变,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“王将军在信里说,你在长安做了很多事。核查军费,去河东查安禄山,跟张侍郎一起参奏安禄山。”
“是。学生做了这些事,但都没有成功。陛下不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弘叹了口气,“陛下太信任安禄山了。谁的话都听不进去。但你做的这些事,不会白做。总有一天,陛下会明白的。”
“学生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“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你回来是看安昌镇的?去吧,他们想你想得紧。刘大上个月还来问我,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林七笑了。“学生这就去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王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袱,“这是我给法明师父带的一点茶叶,你帮我带过去。”
“多谢明府。”
从县衙出来,林七骑着马往安昌镇走。路还是那条路,土路,坑坑洼洼的,但他走得很安心。路两边的麦田还是那片麦田,绿油油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远处的安昌河在阳光下闪着白光,堤坝上的柳树长高了不少。
到镇口的时候,是下午。大槐树下坐着几个人,在聊天。其中一个看见他,猛地站起来。
“林七兄弟?”
刘大的声音又大又亮,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。
“刘大哥。”林七从马上跳下来。
刘大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“你终于回来了!想死我了!”他使劲拍着林七的后背,拍得他直咳嗽。张老实、赵石头、孙老栓都围过来了。孙老栓拉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地说:“林七兄弟,你瘦了。长安的饭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孙大叔,您的腿好些了吗?”
“好了好了。你教的那个法子管用,用热水敷,不疼了。”
人群越聚越多,消息传遍了整个镇子。佃户们从家里出来,聚在大槐树下,把林七围在中间。有人笑,有人叫,有人拉着他的手不放。
“林七兄弟,你在长安当什么官?”
“校书郎。从七品。”
“从七品?比录事参军大?”
“差不多。都是小官。”
“小官也是官。林七兄弟有出息了!”
林七被他们围在中间,心里暖洋洋的。他看了看人群,没有看到崔九娘。
“崔东家呢?”他问。
刘大指了指崔记布庄的方向。“在她铺子里呢。你去找她吧,她天天念叨你。”
林七穿过人群,往崔记布庄走去。铺子里亮着灯,门开着。崔九娘坐在柜台后面,低着头在算账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襦,头发松松地挽着,没有戴那根银簪。灯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柔柔和和的。
“崔东家。”林七站在门口。
崔九娘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放下算盘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没有说话,就是看着他,从上看到下,又从下看到上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刘大哥也这么说。”
“长安的饭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”
“比安昌镇的好吃?”
“没有。安昌镇的最好。”
崔九娘笑了一下,侧身让他进来。“坐。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林七在凳子上坐下来。崔九娘给他倒了一碗水,放在他面前,然后坐回柜台后面,继续算账。林七坐在那里,看着她打算盘。她的手指又细又长,拨珠子的动作又快又准,噼里啪啦的,像下雨。
“崔东家,”他放下碗,“学生这次回来,能待半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刘大刚才派人来告诉我了。”
“学生以后可能会更忙。安禄山的事,还没有完。”
崔九娘的算盘停了一下。“安禄山?就是那个大胖子?”
“是。就是那个大胖子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想造反。”
崔九娘的手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七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在长安,就是忙这些事?”
“是。学生核查军费,去河东查他的账,跟张侍郎一起参奏他。但陛下不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