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九娘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小心。”
就两个字。但林七觉得,这两个字比什么都有分量。
“学生会的。”
那天晚上,林七在崔记布庄吃了一碗面。崔九娘亲自下厨做的,羊肉面,汤浓肉烂,面筋道,跟王维家厨子做的不相上下。他吃完之后,出了一身汗,觉得舒服了不少。
“崔东家,您做的面真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你在长安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面。”
“长安也有好吃的面。但没有这个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家的味道。”
崔九娘的脸红了一下,转过身去收拾碗筷。“油嘴滑舌。”
林七笑了。
第二天,林七去了安昌寺。
法明正在院子里晒经书,惠能在旁边帮忙。老和尚看见林七,放下手里的经卷,双手合十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师父,您还好吗?”
“好。身体硬朗。”法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瘦了。长安的饭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是学生太忙了,顾不上吃。”
“忙什么?”
“忙——很多事。”
法明没有追问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正殿。林七跟着进去,在佛前坐下来。佛像还是那尊佛像,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泥胎。但在他眼里,这尊佛像比长安任何一座寺庙里的金佛都亲切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学生在长安遇到了很多事。有些事做成了,有些事没做成。有时候觉得很累,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法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但学生每次想起安昌寺,想起师父说的话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法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“林七,你记不记得,你来寺里的第一天,我问你什么?”
“师父问学生,是不是逃户。”
“对。我问你是不是逃户,你说是。然后我收留了你。你知道我为什么收留你吗?”
“学生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是逃户。”法明看着他,“逃户是最可怜的人。没有地,没有家,没有身份。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。但你不一样。你是逃户,但你不认命。你帮寺里整理账册,帮镇上清丈田亩,帮佃户们分田。你做的这些事,不是因为你聪明,是因为你记得自己是逃户。你知道苦是什么滋味,所以你想让别人不再受苦。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
“在长安,不管你当多大的官,都不要忘了自己是逃户。忘了这个,你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林七沉默了很久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在安昌镇的半个月,是林七一年来最放松的日子。
他每天早上去田里走走,看看麦子的长势。今年的麦子比去年还好,苗壮叶绿,一看就知道收成不会差。刘大跟在他旁边,絮絮叨叨地说着农行的事、佃户们的事、镇上的事。
“农行去年赚了八十贯,比前年多了二十贯。崔东家说,今年要再开两间铺面,一间在县城,一间在岐州。”
“好。刘大哥,农行的事,你多费心。崔东家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放心。”
下午,他去赵石头家坐坐。赵石头的新房子盖好了,三间土坯房,青瓦顶,比原来的棚子强了一百倍。堂屋里供着赵老二的牌位,牌位前面摆着香炉和供品。
“林七哥,给我爹上炷香吧。”
林七点了三炷香,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。“赵大叔,您的案子已经平反了。韦家也倒了。您的儿子有出息了,盖了新房子,娶了媳妇。您在天上看着吧。”
赵石头站在旁边,眼圈红了。
傍晚,他去孙老栓家坐坐。孙老栓的腿好多了,能自己走路了。他非要给林七做一顿饭。饭是粗粮的,菜是自家种的,还有一盘腊肉,是过年的时候留的。林七吃得很香。
“孙大叔,这腊肉真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你走的时候,我给你带一块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您留着自己吃。”
“我老了,吃不动了。你年轻,多吃点。”
晚上,他去崔记布庄坐坐。崔九娘给他做了一碗面,还是羊肉面,汤浓肉烂,面筋道。他吃完之后,坐在柜台旁边,看她算账。
“崔东家,学生明天就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刘大告诉我了。”
“学生下次回来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。”
“没关系。你忙你的。”
“学生会想你们的。”
崔九娘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打算盘。
“想就想吧。别耽误正事。”
走的那天,天还没亮。
林七骑着马,走到镇口的大槐树下。树下面站着一个人,青色的短襦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崔东家?您怎么又这么早——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把食盒递给他,“路上吃。别饿着。”
林七接过来,食盒沉甸甸的。
“崔东家,学生——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走吧。天亮了路好走。”
林七骑上马,走了几步,回过头来。她还站在大槐树下,青色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。
“崔东家!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学生一定会回来的!”
她没有回答。但林七看见,她挥了挥手。
他转过头,策马往南走去。官道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,露水挂在麦叶上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远处的安昌河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条银色的带子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,加快了速度。
(第三十七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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