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长安，已经热了起来。朱雀大街上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，行人都躲在街两边的屋檐下走路。林七从秘书省出来，沿着皇城根儿往兵部走，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他加快了脚步，想着张说约他今天下午见面，说有要事相商。
兵部的值房里，张说正在等他。桌上摆着一壶茶，两个杯子，旁边还有一封拆开的信。
“坐。”张说给他倒了一杯茶，“喝口凉茶，解解暑。”
林七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带着一股菊花香。“张侍郎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安禄山又上折子了。”张说的脸色很沉，“请求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开设互市，跟契丹、奚族交易。”
林七愣了一下。“互市？这是好事啊。互市开了，边境的百姓可以用粮食、布匹换契丹人的马匹、皮毛，对双方都有好处。”
“表面上是好事。但你想想——安禄山手里有三镇的兵，有河东的马场，有范阳的军器监。他开互市，拿什么跟契丹人换？”
林七心里一沉。“拿铁器？拿兵器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张说冷笑一声，“他上次想抢马政没抢成，这次换了个法子。开互市，名正言顺地把铁器、兵器运到边境去，然后转手卖给契丹人。契丹人有了兵器，就能跟朝廷叫板。安禄山有了契丹人的支持，就能跟朝廷叫板。这叫一箭双雕。”
“陛下批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但安禄山在折子里说得冠冕堂皇——‘开互市，通有无，安边境，利百姓’。这话说得多好听？陛下能不动心？”
林七沉默了一会儿。安禄山这一招，比上次抢马政还阴。马政的事，哥舒翰挡了一次就挡回去了。但互市这件事，不好挡。开互市是朝廷的国策，谁反对谁就是跟朝廷作对，跟百姓作对。
“张侍郎，这件事，不能硬挡。”
“我知道。硬挡挡不住。但也不能让他得逞。他要是开了互市，铁器、兵器流到契丹人手里，后患无穷。”
“学生有一个想法。”林七想了想，“互市可以开，但不能让安禄山一个人管。朝廷应该派自己的人去管互市，监督交易的内容。什么东西能卖，什么东西不能卖，要朝廷说了算。”
“派谁去？谁敢去安禄山的地盘上管他的事？”
“学生可以去。”
张说愣了一下。“你去？你是文官，不是武将。你去管互市，安禄山会听你的？”
“学生不是去管互市。学生是去当朝廷的眼睛。学生在互市上盯着，安禄山卖什么东西，卖给谁，卖了多少，学生都记下来。他要是敢卖铁器、兵器，学生就有了证据。有了证据，就能参他。”
张说沉默了很久。“太危险了。你上次去河东查他的账，他已经记住你了。这次再去他的地盘，他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“学生知道危险。但这件事，总得有人去做。学生去过河东，对那边的情况熟悉。再说，学生有兵部的公文，有张侍郎的支持，安禄山不敢明着把学生怎么样。”
张说看着他，叹了口气。“你这个年轻人，胆子太大了。”
“学生不是胆子大。学生是觉得，该做的事，总要有人去做。安禄山在一步步地布局，咱们不能光等着，得想办法破他的局。”
张说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你去可以。但我有几个条件。第一，你不要一个人去。我派几个可靠的人跟你一起去，保护你的安全。第二，你到了河东，不要跟安禄山的人起冲突。他们卖什么东西，你记下来就行，不要当场阻止。第三，如果发现事情不对，马上撤。不要硬拼。证据拿不到没关系，人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张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铜牌，递给林七，“这是兵部的令牌。拿着这个，河东的驿站都会给你提供方便。如果出了什么事，用这个令牌发急信，一天就能送到长安。”
林七接过令牌，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六月初，林七再次出发去河东。
这一次，他不是一个人。张说给他派了四个护卫，都是退役的边军，身手好，人也可靠。领头的叫陈虎，三十出头，黑脸膛，浓眉大眼，说话瓮声瓮气的。
“林校书，张侍郎说了，让俺们跟着你，寸步不离。你去哪儿俺们就去哪儿。”
“好。辛苦你们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俺们在边关待了十几年，什么苦都吃过。这点路，不算啥。”
六个人骑着马，出了长安城的开远门，往东北方向走去。六月的关中平原，麦子已经收了，地里光秃秃的，只剩下茬子。路两边的村子里，人们在忙着晒麦子、打场，一片忙碌的景象。林七看着这些，心里想着安昌镇。这个时候，安昌镇的麦子也该收了吧？刘大他们一定在忙着打场、晒麦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走了十天，到了汾州。汾州城跟去年差不多，灰扑扑的，没什么变化。但林七注意到，城门口的士兵比去年多了，态度也凶了。他的路引上盖着兵部的印章，士兵看了半天，又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，才放他进去。
进城之后，林七没有去找刺史——韩朝宗已经调走了，现在的刺史是谁他不认识，也不想认识。他在一家客栈住下来，让陈虎他们安顿好，然后出去打听互市的事。
汾州的互市在城北，是一个很大的市场，用木栅栏围着，门口有士兵把守。林七走到门口，往里看了看——市场里面很热闹，人来人往的，有汉人，有契丹人，有奚族人。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粮食、布匹、茶叶、瓷器、皮毛、马匹。但林七注意到，有几个摊位是空的，上面盖着黑布，不知道卖的是什么。
他走到一个摊位前，问摊主：“老丈，这互市是什么时候开的？”
“开了半个月了。安将军开的。生意好得很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