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绛州到范阳，走了整整六天。一路上，周校尉对他们还算客气——管吃管住，没有为难。但林七知道，这种客气是假的。到了范阳，到了安禄山的地盘上，这张笑脸随时会翻。
范阳城比林七想象的要大。城墙有三丈高，青砖到顶，墙头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楼，旗帜飘扬。城门口排着长队，进出的行人、商旅、士兵络绎不绝。周校尉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去，直接到了节度使府。
节度使府在城北，占了整整一个街坊。门口两座石狮子，比长安城里那些王公府邸的还大。院子里戒备森严，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士兵，盔甲鲜明，手持长矛。林七被带进正堂，周校尉让他等着，自己进去通报。
正堂很大，地上铺着地毯，墙上挂着字画，案上摆着香炉。林七站在堂上，陈虎和几个护卫站在他身后。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里面传来脚步声。安禄山从后堂走出来，穿着一件紫红色的锦袍，肚子还是那么大，圆脸上堆着笑。
“林校书！好久不见！想死我了！”他的声音又粗又大，震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林七鞠了一躬。“安将军，学生奉兵部之命来核查互市，路过河东，没有来得及去拜访将军，请将军恕罪。”
“不恕罪不恕罪！你是公事公办，我懂！”安禄山拉着他的手，让他坐下，“来人，上茶！”
茶端上来了，是上好的明前茶，茶汤清亮，香气扑鼻。安禄山自己也端了一杯，喝了一口，笑眯眯地看着林七。
“林校书，听说你在河东转了半个月，看了好几个州的互市。怎么样？有什么发现？”
林七知道，这是安禄山在试探他。说没有发现，安禄山不会信。说有发现，安禄山会追问。他想了想，决定说一部分实话。
“学生看了一些。互市的规模很大，生意很好。契丹人、奚族人都来了，带了不少马匹和皮毛。百姓们也很高兴，能换到便宜的铁器和布匹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还有一些——学生看到互市上有人在卖铁器和兵器。这些是朝廷禁止交易的。学生有些担心。”
安禄山的笑容没有变，但眼神冷了一下。“林校书好眼力。铁器和兵器的事，我正想跟你解释。边军的装备每年都要更新，换下来的旧兵器、旧铁器，扔了可惜，不如拿到互市上换点有用的东西。契丹人需要铁器打猎、种地，咱们需要他们的马匹、皮毛。各取所需，两全其美。至于朝廷的禁令——禁令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边关的情况特殊，不能事事都按朝廷的规矩来。”
“安将军说得有道理。但学生担心，这些兵器落到契丹人手里，万一他们用来打咱们——”
“不会不会！”安禄山摆了摆手，“我跟契丹人的首领是好朋友。他们买了兵器，是打猎用的，不会打咱们。你放心！”
林七没有反驳。他知道，再争下去没有意义。安禄山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——在他的地盘上，他说了算。
“安将军说得是。学生只是奉命核查，把看到的情况如实报上去就行。至于怎么处理，是朝廷的事。”
“对对对！你如实报上去就行。”安禄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林校书，你在河东辛苦了。在我这里歇几天，我让人带你到处转转。范阳虽然不如长安繁华，但也有不少好玩的地方。”
“多谢安将军。学生还要回去复命，不能多待。”
“急什么？来都来了，多住几天。”安禄山的笑容更深了，“林校书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你在长安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张侍郎器重你，王将军赏识你，你是有本事的人。但在长安，你一个小小的校书郎，能做什么？不如来我这儿。我给你一个参军，从六品，比校书郎大两级。怎么样？”
林七心里一紧。安禄山在拉拢他。上次在长安请客送礼，这次直接给官做。如果他答应了，就是安禄山的人。如果不答应——
“安将军抬爱了。学生在秘书省待得还好，张侍郎对学生也很照顾。学生暂时没有换地方的打算。”
安禄山的笑容淡了一些，但很快又恢复了。“好好好，人各有志，我不勉强。但林校书，你在河东看到的事，回去之后，该怎么说，你心里有数吧？”
林七知道，这是威胁。“学生明白。学生只是核查互市的规模、交易的商品、参与的人群。至于铁器和兵器的事——学生觉得，这是边军的旧装备更新，不是私卖军械。学生会在报告里写清楚的。”
安禄山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“好！林校书是个明白人。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明白人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林七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林校书，你放心。你在河东的这些天，我让人好好招待你。走的时候，我还有一份心意。”
“安将军客气了。学生不敢当。”
当天晚上，安禄山在节度使府设宴，请林七吃饭。宴席比上次在长安的还丰盛，山珍海味，摆满了整张桌子。高尚和严庄都来了，还有几个林七不认识的人——安禄山手下的将领，一个个虎背熊腰，目露凶光。
酒过三巡，安禄山开始吹嘘自己的功劳。他在范阳修了多少路、开了多少田、打了多少胜仗。将领们在一旁附和，说“将军英明”“将军神武”。林七坐在旁边，慢慢地吃菜，偶尔附和几句。
他注意到，严庄一直在打量他，目光冷冷的，像一条蛇。高尚倒是没怎么看他，一直在跟安禄山说话，声音很低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宴会散后，安禄山让人送林七回住处。林七走在范阳的街上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小本子——上面记着他在河东查到的所有数据。粮仓的差额、军器监的差额、互市上的交易——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这是他的命。如果被安禄山的人搜到，他就完了。
回到住处，陈虎迎上来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林校书，俺们的兵器被扣了，不还。”
“我知道。别急。”
“俺们现在手无寸铁，万一——”
“不会的。安禄山不会在范阳对我们动手。太明显了。他要动手，也会等我们离开范阳之后，在路上动手。”
陈虎的脸色变了。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林七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，递给陈虎，“陈大哥，这个东西，你找个可靠的人，连夜送回长安。一定要亲手交到张侍郎手里。”
陈虎接过小本子，塞进怀里。“放心。俺亲自去送。俺走了，你怎么办？”
“你走了，我还在范阳。安禄山不会把我怎么样的。他要是想杀我，早就杀了。他不杀我，是因为他觉得我还有用。他觉得我会在报告里帮他说话。”
“那你的报告怎么写？”
“写两份。一份给他看，一份给张侍郎看。”
陈虎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林校书，你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