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虎带着小本子，趁着夜色出了范阳城。林七站在窗前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现在，他手里没有证据了。安禄山的人就算搜他的身，也搜不出什么。但他还有脑子。河东的事，每一笔数据，他都记在脑子里。粮仓的差额、军器监的差额、互市上的交易——一个数字都不会忘。
第二天，安禄山又派人来请他。这次不是吃饭，是去看军马场。
军马场在范阳城北，占地很大，一眼望不到头。成千上万匹马在草场上奔跑，马蹄声如雷鸣，尘土飞扬。林七站在看台上，看着这片壮观的景象，心里却越来越沉。这些马，都是安禄山的私兵用的。朝廷给他的马政名额只有三万匹，这里至少有五万匹。多出来的两万匹，是从哪里来的？从互市上换来的？从河东马场贪墨的？不管从哪里来的，都指向一个结论——安禄山在准备造反。
“林校书，怎么样？我的马场不错吧？”安禄山站在他旁边，得意洋洋的。
“好。比河东的马场还好。”
“那是！河东的马场太小了，不够用。我在范阳开了这个马场，养了五万匹战马。五万匹！比朝廷在关中的战马还多。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安禄山这是在炫耀，也是在试探。他想看看林七的反应。
“安将军好本事。学生佩服。”
安禄山哈哈笑了几声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林校书，你在长安待着，什么时候想来了，我这里随时欢迎你。”
“多谢安将军。”
林七在范阳待了三天。这三天，安禄山每天都派人来陪他，吃饭、看马场、参观军器监。军器监在城东，是一座很大的工坊，里面几百个工匠在干活，叮叮当当的，热闹非凡。林七走进去，看到一排排的弓、箭、刀、甲，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。这些兵器，比河东军器监的还要多、还要好。
“林校书，怎么样？我的军器监不错吧？”陪同他的将领得意地说。
“好。比朝廷的军器监还好。”
“那是！安将军说了，将士们要有好兵器，才能打胜仗。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他看了看那些兵器，又看了看那些工匠，心里在默默地数。弓，至少五千张。箭，至少十万支。刀，至少一万把。甲，至少三千副。这些东西，足够装备一支大军了。而账面上，范阳军器监每年上报的产量，只有这里的三分之一。多出来的三分之二，去了哪里？一部分在互市上卖给了契丹人，一部分囤积在仓库里，等着造反的那一天用。
第三天，林七向安禄山告辞。
“安将军，学生在河东的事已经办完了。该回去复命了。”
安禄山拉着他的手，依依不舍的样子。“林校书，这么快就走？多住几天嘛！”
“学生不敢多待。张侍郎还等着学生的报告。”
“好好好，公事要紧。”安禄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，递给他，“林校书，小小意思，不成敬意。你收着。”
林七打开锦盒，里面是一块玉佩，比上次那块还要好，白玉无瑕，雕工精细。他把锦盒递回去。“安将军，这太贵重了。学生不能收。”
“林校书，你这是看不起我？”
“不是看不起。是学生无功不受禄。”
安禄山看了他一眼，笑容淡了一些。“林校书，你在河东的这些天，我待你如何？”
“安将军待学生很好。”
“那你回去之后，报告怎么写？”
“学生已经说过了。互市的规模很大，生意很好。铁器和兵器的事，是边军的旧装备更新，不是私卖军械。”
安禄山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信你。”他把锦盒又递过来，“那这个，你收着。算是我的心意。”
林七知道，不收不行了。收了，安禄山才会放心。不收，他就会起疑心。
“那学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他接过锦盒，揣进怀里。
安禄山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“好！林校书是个明白人。我送送你。”
安禄山亲自送他到城门口。城门口停着一辆马车，车上装了几个大箱子。
“林校书，这是一点土特产，带回去给张侍郎和王将军尝尝。范阳的枣子、梨干，不值几个钱，是心意。”
林七看了看那些箱子，知道里面装的不是枣子和梨干。“多谢安将军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下次再来！”
林七骑上马，出了范阳城。陈虎不在，几个护卫跟在后面，脸色都很紧张。他们知道，出了范阳城，才是最危险的时候。安禄山随时可能派人来追，随时可能在路上动手。
林七策马快走，不敢停留。走了二十里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范阳城已经变成了一条灰线。他松了一口气，但没有放慢速度。又走了三十里，到了一个岔路口。一条路往南，回长安。一条路往西，去朔方。
他勒住马，想了一会儿。去朔方。找王忠嗣。安禄山给他的那些“土特产”，他要带到朔方去，让王忠嗣看看。那些箱子里装的，一定是安禄山私卖军械的证据。他送这些东西，是想堵林七的嘴。但他不知道，林七的嘴堵不住，林七的胆子也比他想的大。
“往西走。”林七说。
护卫们愣了一下。“林校书，回长安是往南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先去朔方。”
护卫们对视了一眼，没有多问，跟着他往西走去。
（第四十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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