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朔方回长安，走的是南路，经过庆州、宁州，进入关中。这条路比北路好走得多，但林七不敢大意。安禄山的人可能在任何地方等着他。他让护卫们分成前后两队，前队探路，后队殿后，他自己走在中间。白天赶路，晚上不住驿站，找偏僻的地方露营。
走了八天，终于看到了长安城的轮廓。
林七站在山梁上，看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城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些信——还在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——还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，空荡荡的，没有人追上来。安全了。
他策马下了山梁，往城门走去。
到长安之后，林七没有回住处，直接去了张说府上。张说正在书房里看书，看见他进来，猛地站起来。
“回来了？怎么这么久？路上出事了？”
“张侍郎，学生去了朔方。”林七从怀里掏出那几封信和王忠嗣的信，放在桌上。
张说看完信之后，脸色比王忠嗣还难看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安禄山已经在跟契丹人商量起兵的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王将军说，我们要抢在他前面。这些证据，要尽快呈给陛下。”
“呈给陛下？”张说苦笑了一下，“怎么呈？上次我们参他，陛下说我们听信谗言。这次有了这些信，陛下可能会信，但也可能会说这些信是伪造的。安禄山在陛下面前太会装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等他自己反？”
张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能等了。这些信，必须呈给陛下。但不能由我们来呈。”
“那由谁来呈？”
“由安禄山自己的人来呈。”张说看着他，“安禄山手下有一个人，叫高邈，是范阳的判官。这个人跟安禄山不是一条心。他曾经私下跟我联系过，说如果安禄山真的要反，他愿意反正。如果我们能让高邈出面，把这些信呈给陛下，陛下就会相信——安禄山自己的人都在告他，这总不会是假的了吧？”
“高邈可靠吗？”
“不可靠。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张说站起来，在屋子里走了几圈，“你刚从河东回来，安禄山认识你。你不能再去范阳了。我找别人去跟高邈联系。”
“学生可以在长安等。”
“你休息几天。这些天辛苦了。”
从张说府上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长安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，酒楼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，乐坊里飘出丝竹之声。林七走在朱雀大街上，心里沉甸甸的。安禄山的信在他怀里揣了十几天，终于到了长安。但皇帝能不能信，他不知道。高邈能不能反正，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时间不多了。
回到住处，林七坐下来，提笔给安昌镇写了一封信——“刘大哥，见信好。学生刚从朔方回来，一切都好，勿念。长安最近可能要出大事，但学生不会有事的。请转告崔东家，学生一切都好，勿念。林七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，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几封信的内容——“愿与安将军共分天下。”安禄山要的不只是范阳、平卢、河东，他要的是整个天下。他要当皇帝。而大唐的皇帝，还在长安城里歌舞升平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想着安昌镇的事。刘大的麦子该收了吧？孙老栓的腿好利索了吧？惠能的经念到哪一卷了？崔九娘——她在干什么？大概在铺子里算账吧。低着头，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，噼里啪啦的。他闭上眼睛，想着那个画面，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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