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长安之后,林七等了整整五天,张说那边才有消息。这五天里,他哪儿都没去,就待在住处等。每天早上去兵部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信来;下午回住处读书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;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几封信的内容。第五天傍晚,张说派了一个小吏来叫他,让他晚上去府上一趟,说有事相商。
林七到张说府上的时候,书房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张说,另一个他不认识。四十来岁,瘦瘦的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,面容清瘦,但眼睛很亮,不停地往门口看,显得有些紧张。
“林七,来。”张说招了招手,“这位是高邈,范阳判官。安禄山手下的。”
林七心里一震。高邈,就是张说说的那个“愿意反正”的人。他来了,说明事情有进展。
“高判官。”林七拱手行礼。
高邈站起来还了礼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三个人坐下来,张说把门关上,压低了声音。
“高判官是今天到的。他带来了新的消息。”张说看了高邈一眼,示意他开口。
高邈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沙哑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“安禄山已经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囤积了足够的粮草和兵器。他的私兵至少有八万,加上账面上的十五万,总兵力超过二十万。他手下的大将史思明、蔡希德、高尚、严庄,都在帮他筹划。契丹和奚族那边也谈好了,起兵的时候会出兵相助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林七问。
“最晚明年春天。也可能更早。”高邈顿了顿,“他最近身体不太好,越来越胖,走路都喘。他怕自己活不长,想在死之前把事情办了。”
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。安禄山要反,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。不是“会不会反”,是“什么时候反”。
“高判官,”林七说,“上次的那些信——安禄山跟契丹可汗的通信——你愿意把这些信呈给陛下吗?”
高邈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,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事成之后,陛下要保我一家老小的安全。安禄山在范阳经营了这么多年,他的耳目遍布整个河北。我反正的事一旦传出去,我家人的命就没了。”
张说点了点头。“这个你放心。只要你愿意出面作证,陛下一定会保你全家的安全。我以兵部的名义担保。”
高邈看了看张说,又看了看林七,然后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张说、王忠嗣、林七、高邈四个人,在宫门口会合。王忠嗣是连夜从朔方赶回来的,铠甲都没来得及脱,风尘仆仆的。四个人站在宫门口,等着皇帝召见。递进去的折子已经有一摞了,但皇帝一直没有回音。等了整整一个上午,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晒得人头晕眼花。林七站在宫门口,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,心里越来越沉。
终于,午时过后,一个内侍走了出来。“陛下召张侍郎、王将军、林校书、高判官觐见。”
四个人跟着内侍穿过一道道门,走过一座座殿。皇宫很大,比林七想象的大十倍。他们走了很久,才到了皇帝所在的兴庆宫。兴庆宫在皇城的东北角,是皇帝最常待的地方。殿里很凉爽,角落里摆着几个冰盆,冒着丝丝凉气。皇帝坐在榻上,穿着一件便服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慢悠悠地摇着。他的身边站着几个人——高力士、杨国忠,还有几个林七不认识的官员。
林七这是第一次见到皇帝。李隆基,开元天子,大唐帝国的统治者。他比林七想象的要老一些,五十多岁,脸有些圆,留着短须,保养得很好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。但他的眼神让林七印象深刻——不是那种锐利的、洞察一切的眼神,而是一种懒洋洋的、漫不经心的眼神。像是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。
四个人跪下行礼。皇帝挥了挥手,“起来吧。你们说有要事禀报?什么事?”
张说上前一步,把那几封安禄山跟契丹可汗的通信呈上去。“陛下,这是安禄山私通契丹、密谋造反的铁证。请陛下过目。”
内侍把信接过去,转呈给皇帝。皇帝接过来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殿里很安静,只有翻纸的声音。林七低着头,不敢看皇帝的脸色,但他能感觉到,空气越来越紧。
皇帝看完了。他把信放在榻上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
“这些信,是从哪里来的?”
高邈上前一步,跪下来。“陛下,臣高邈,范阳判官。这些信,是臣在范阳节度使府中亲眼所见。安禄山与契丹可汗通信多年,私卖军械,密谋造反。臣不忍见大唐江山毁于此人之手,特来长安禀报陛下。”
皇帝看着他,目光冷冷的。“你是安禄山的人,现在来告他。朕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诬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