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邈磕了一个头。“陛下明鉴，臣在范阳多年，安禄山所作所为人神共愤。臣若有半句假话，甘受死罪。”
“死罪？朕要你的命有什么用？”皇帝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寒意，“朕想知道的是，这些信是不是真的。安禄山是不是真的要反。”
王忠嗣上前一步。“陛下，臣在朔方多年，对安禄山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。他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暗中募兵、囤积粮草、私造兵器。臣去年就曾禀报过陛下——”
“朕记得。”皇帝打断他，“你去年也说安禄山要反。朕查了，没有证据。今年又来了，还是这些事。王忠嗣，你是名将之后，朕一直很器重你。但你为什么总跟安禄山过不去？”
王忠嗣的脸色铁青，但没有退让。“陛下，臣不是跟安禄山过不去。臣是跟要造反的人过不去。安禄山在三镇经营多年，兵强马壮。他若真的反了，关中震动，社稷危殆。臣不敢不报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，转向张说。“张说，你也觉得安禄山要反？”
张说跪下。“陛下，臣核查过边军的军费。安禄山辖区的军费，五年之内涨了六成，兵力却没有增加。多出来的钱粮兵器，不知去向。这些信，是铁证。请陛下明断。”
皇帝又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些信，翻了翻，又放下了。
“这些信，可能是契丹人伪造的。他们想让朕自毁长城。安禄山对朕忠心耿耿，朕信得过他。这件事，不要再提了。”
林七的心沉到了谷底。皇帝不信。铁证摆在面前，他还是不信。
“陛下！”林七跪下来，“学生林七，有一言冒死上奏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就是那个从逃户做到校书郎的林七？”
“正是学生。陛下，学生在河东亲眼所见——安禄山在互市上私卖兵器给契丹人，用铁器换战马。他在范阳有私兵八万、战马五万匹、兵器无数。他在跟契丹人商量起兵的事。这些都是学生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。学生若有半句假话，甘受死罪。”
皇帝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丝意外。“你也去查了安禄山？”
“学生奉兵部之命，去河东核查互市。在河东期间，学生亲眼看到互市上有人在卖军器监的兵器，亲耳听到契丹商人说安禄山跟他们有约定。安禄山请学生吃饭，给学生送礼，想收买学生。他以为学生已经被他收买了，所以放心地把这些东西交给学生。他不知道学生会来长安，会把这些东西呈给陛下。”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皇帝靠在榻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。所有人都低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终于，皇帝睁开了眼睛。
“安禄山的事，朕会查。但这些信——朕不能凭几封信就治一个节度使的罪。高邈，你回去，继续盯着安禄山。有什么事，随时来报。张说，你派人去范阳，暗中查访。林七，你——继续当你的校书郎。这件事，不许外传。”
四个人叩头谢恩，退出了兴庆宫。
出了宫门，张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“陛下还是不信。”
“不是不信。”王忠嗣摇头，“是不愿意信。他信了安禄山这么多年，安禄山要是真的反了，他的脸往哪儿搁？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宫门口，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皇帝不信，但他至少没有把信扔了。他说了“会查”。这两个字，虽然轻飘飘的，但总算是一线希望。
高邈站在旁边，脸色灰白。“我回去之后，安禄山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“你放心。”张说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家人。你先回范阳，继续盯着安禄山。有什么动静，马上报来。”
高邈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林七回到住处，已经是傍晚了。他坐在桌前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皇帝不信安禄山会反，不是因为他看不到证据，是因为他不愿意看到。一个皇帝，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，是自己看错了人。他信了安禄山十几年，给了他三镇节度使，给了他二十万大军，给了他半个北方的军政大权。如果安禄山真的反了，那就证明他错了。一个皇帝，怎么能承认自己错了？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想着安昌镇的事。刘大、法明、崔九娘——他们还在安昌镇等他回去。他们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安禄山要造反，不知道大唐的江山马上就要天翻地覆。他闭上眼睛，想着安昌镇的麦田、安昌寺的钟声、崔九娘站在大槐树下的青色身影。不管外面怎么乱，安昌镇一定要好好的。他一定要保护好那个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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