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说“会查”,但查了两个月,什么结果都没有。
张说派去范阳的人回来了,带回来的消息跟高邈说的一模一样——安禄山在囤积粮草、私造兵器、暗中募兵。但这些人没有拿到新的证据。安禄山在范阳经营了这么多年,耳目遍布整个河北,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。朝廷的人还没到范阳,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安禄山耳朵里。等他们到了,该藏的藏了,该搬的搬了,该灭口的也灭口了。
陈希烈倒是去了一趟范阳。他是皇帝亲自点的名,以“宣慰”的名义去的,说白了就是去摸底。安禄山亲自到城外迎接,设宴款待,送了一马车的礼物。陈希烈在范阳待了五天,看了军营、看了马场、看了军器监——安禄山让人把最好的东西给他看,把不好的东西都藏起来了。回来之后,陈希烈在皇帝面前说:“安禄山对陛下忠心耿耿,没有异心。那些传言,都是假的。”
皇帝听了,很高兴。他把张说和王忠嗣叫到宫里,说了几句话——“朕早就说过,禄山不会反。你们总是不信。现在陈希烈亲自去看了,你们总该信了吧?”
张说和王忠嗣跪在地上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林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秘书省的值房里校对一本《晋书》。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他已经不意外了。皇帝不想信,谁去查都没用。
但林七知道,安禄山不是没有异心,是还没有准备好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更多的粮草、更多的兵器、更多的兵。等他把这些都准备好了,他就会动手。到那时候,皇帝想信也晚了。
八月底,林七收到了一封从安昌镇来的信。信是刘大托人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
“林七兄弟,见信好。安昌镇的麦子收了,比去年还好。一亩收了将近三石,比去年多了两斗。农行的生意也好,在岐州又开了一间分号。孙老栓的腿好了,能下地干活了。赵石头媳妇怀了娃,明年春天就生了。法明师父身体好,每天念经。惠能长高了,快跟法明师父一样高了。崔东家也好,就是瘦了一些。她说让你好好当官,别惦记家里。我们都想你,有空回来看看。刘大。”
林七看完信,笑了一下。他把信折好,放进柜子里。柜子里已经有十几封信了,都是安昌镇寄来的。每一封他都留着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
他提笔写回信——“刘大哥,见信好。学生在长安一切都好,勿念。麦子收成好,学生高兴。农行生意好,学生也高兴。赵石头媳妇怀了娃,学生更高兴。等学生忙完这阵子,就回去看看。代学生向孙大叔、张大哥、赵石头问好。代学生向法明师父和惠能问好。代学生向崔东家问好。林七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信装好,准备明天寄出去。
九月,朝中又出了一件大事。
皇帝下旨,加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。这是唐朝开国以来,第一次封一个杂胡为异姓王。消息传出之后,朝野震动。有的大臣上书反对,说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。皇帝不听。他在朝会上说:“禄山忠勇,封王是应该的。”
张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兵部的值房里喝茶。他放下茶杯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封王之后,就该称帝了。”
林七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张说说得对。安禄山从节度使到郡王,从郡王到皇帝,只有一步之遥。这一步,他迟早会迈出去。
十月,长安下了第一场雪。
林七站在秘书省的院子里,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把灰色的屋顶和红色的廊柱都染成了白色。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,他也在长安,也在秘书省,也在看雪。那时候,安禄山的事还没有这么急,皇帝还没有封王,高邈还没有来长安。一年过去了,什么都没有变。皇帝还是不信,安禄山还是在准备,张说还是着急,王忠嗣还是在边境等着。一切都没有变,但一切都在变得更糟。
他回到值房里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——他在河东查到的那些数据。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,但每次看,都能发现新的细节。粮仓的差额、军器监的差额、马场的差额、互市上的交易——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。他把小本子放回抽屉里,上了锁。
十一月,林七收到了一封从朔方来的信。信是王忠嗣写的,字迹刚劲有力,像他的人一样。
“林校书,见信好。朔方的兵已经准备好了。五万骑兵,十万步兵,随时可以南下。只要陛下一声令下,我就带兵去范阳,擒拿安禄山。但陛下迟迟不下令,我也不能擅自出兵。朝中的事,你多盯着。有什么消息,马上告诉我。王忠嗣。”
林七看完信,把它烧了。王忠嗣准备好了,但皇帝没有准备好。皇帝还在等着安禄山自己露出马脚,还在等着陈希烈去范阳“宣慰”,还在等着那些永远不会来的证据。
十二月,长安城张灯结彩,准备过年。
林七一个人住在小宅子里,听着外面的爆竹声,心里空落落的。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,他在安昌镇,跟刘大他们一起喝酒,听孙老栓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,看惠能在院子里放鞭炮。那时候,安禄山的事还没有这么急,他还没有去河东,还没有见过那些信,还不知道安禄山已经跟契丹人商量好了起兵的事。
他提笔给崔九娘写了一封信——“崔东家,见信好。学生一个人在长安过年,一切都好,勿念。长安的爆竹声很响,但不如安昌镇的鞭炮好听。学生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,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又大又圆,照在长安城的千家万户上。远处的皇宫在月光下闪着银光,安安静静的。皇帝大概在宫里过年吧?安禄山大概在范阳过年吧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新的一年要来了。安禄山可能在新的一年里起兵,大唐的江山可能在新的一年里崩塌,百姓可能在新的一年里遭殃。他一个小小的校书郎,能做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,想着安昌镇的事。刘大、法明、崔九娘——他们还在安昌镇等他回去。不管外面怎么乱,安昌镇一定要好好的。他一定要保护好那个地方。
(第四十三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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