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七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晚。
正月都过完了,长安城的柳树还没抽芽,街上的行人还裹着厚厚的棉袍。林七站在秘书省的院子里,看着灰蒙蒙的天,心里也灰蒙蒙的。安禄山封王之后,朝中的气氛越来越怪。大臣们分成两派——一派觉得安禄山迟早要反,主张早做准备;一派觉得安禄山忠心耿耿,主张不要听信谣言。两派在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,皇帝坐在上面,听着两边的话,不表态,也不决断。
张说已经不怎么说话了。上次参奏安禄山失败之后,他在皇帝面前的话越来越少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没用。他把精力放在了兵部的事上——核查军费、整饬边备、训练新兵。能做一点是一点。
王忠嗣回了朔方。他在边境待了十几年,知道怎么对付安禄山。他说过一句话:“安禄山要反,拦不住。但他反了之后,谁能挡住他,这才是关键。”他在朔方练的兵,就是用来挡安禄山的。
林七还是秘书省的校书郎,每天校对典籍、整理文书。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,但他不敢放松。他知道,这种平淡是假的。风暴正在酝酿,随时会来。
二月初,秘书省来了一个新同事。
姓李,叫李太白。不是李白,是另一个李太白——陇西李氏的旁支,三十出头,举人出身,被分配到秘书省当校书郎。李太白跟林七被安排在同一间值房里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李太白这个人,跟他的名字一样,有点“太白”。说话直来直去,不绕弯子,也不看人脸色。第一天来报到,就跟林七说:“林校书,我听说过你。从逃户做到校书郎,了不起。但你在秘书省待了快两年了,怎么还不升官?”
林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升官的事,不是学生说了算的。”
“那是谁说了算?有本事的人就该升官。你没本事?我不信。”
林七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好岔开话题。“李兄,你以前在哪里做事?”
“在陇西。教了几年书,教烦了,就来长安考科举。考上了,被分到这里。”李太白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屋,“秘书省,清闲是清闲,但清闲得让人发慌。林校书,你不觉得吗?”
“还好。学生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?”李太白摇了摇头,“习惯是最可怕的东西。习惯了清闲,就不会想做事了。习惯了安逸,就不会想改变了。林校书,你还年轻,不能习惯。”
林七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。
李太白来了之后,秘书省的值房里热闹了不少。他话多,嗓门大,整天说个不停。说他老家的事,说他教书的事,说他来长安路上遇到的事。林七不太说话,但听他说也觉得有趣。
有一天,李太白忽然问了一句:“林校书,你听说过安禄山吗?”
林七的心跳了一下。“听说过。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,东平郡王。”
“对,就是他。我听说,这个人可能要反。”
林七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别这么看我。我不是听信谣言,是我自己琢磨的。你想啊,一个节度使,管着三镇的兵,管着半个北方的军政大权,又封了王。他手里有兵有钱有粮,他想干什么?不是造反是什么?”李太白的嗓门很大,声音从值房里传出去,外面都能听见。
林七赶紧把门关上。“李兄,小声点。这种话在长安不能乱说。”
“怕什么?我说的又不是假话。”
“真假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说了没用,反而惹祸上身。”
李太白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说得对。说了没用。但不说,心里憋得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