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元十七年的夏天，热得反常。
才五月，长安城就像蒸笼一样，走在朱雀大街上，青石板路烫脚，两边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，行人都躲在屋檐下走路。林七从秘书省出来，往兵部走，后背已经湿透了。这天气不对，往年五月没这么热。但让他心里不踏实的，不是天气。
张说在兵部的值房里等他，桌上摊着一封信。
“高邈送来的。”张说的脸色很难看，“安禄山最近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频繁调动军队。表面上说是换防，实际上是在集结兵力。高邈估计，安禄山手里能调动的兵力，至少有十五万。”
“十五万？”林七心里一沉，“比去年又多了？”
“多了。去年他说八万私兵，加上账面上的十五万，一共二十三万。今年他把私兵又扩了，至少十万。总兵力超过二十五万。二十五万大军，足够横扫河北了。”
“陛下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我递了折子上去，陛下留中了。王忠嗣也递了折子，说朔方的兵已经准备好了，随时可以南下。陛下也留中了。”张说苦笑了一下，“他不想听这些。他只想听好消息。陈希烈说安禄山忠心，他就信。我们说安禄山要反，他就不信。”
林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张侍郎，学生有一个担心。”
“什么担心？”
“安禄山如果真的要反，他第一个要打的，不是长安。”
张说看着他。“那是哪里？”
“洛阳。洛阳是东都，是大唐的陪都。拿下洛阳，就等于拿下了半个天下。而且洛阳离范阳近，安禄山的骑兵从范阳出发，十天就能打到洛阳城下。长安在关中，有潼关天险，易守难攻。安禄山不会先打长安，他会先打洛阳。拿下洛阳之后，再打长安。”
张说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你说得有道理。洛阳的守备——不行。府兵制早就废了，洛阳的驻军不到两万，而且都是老弱病残。安禄山的二十五万大军如果真打过来，洛阳撑不过三天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提前做准备。不是等安禄山反了之后再调兵，是提前在洛阳附近布防。”
“怎么布？没有陛下的旨意，谁也不能调兵。”
林七想了想。“能不能以‘换防’的名义，调一部分兵到洛阳附近？不说是防安禄山，说是正常的换防。陛下不会反对。”
张说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这个办法可行。我找兵部尚书商量一下。”
六月中旬，安禄山又上了一道折子。
他请求朝廷允许他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“自募兵勇、自备器械”。理由是“边关不宁，契丹、奚族屡次犯边，现有兵力不足”。皇帝看了折子之后，批了四个字——“准如所请”。
张说看到这个批复的时候，气得浑身发抖。“准如所请！陛下这是在给安禄山递刀子！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他已经不意外了。皇帝不想知道真相，只想听好消息。安禄山说边关不宁，他就信。安禄山说要自募兵勇，他就准。安禄山要什么，他就给什么。等安禄山真的要反了，他才会醒。但到那时候，一切都晚了。
七月初，林七收到了一封从安昌镇来的信。信是刘大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