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七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“他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“快了。”高邈看着他，“他这次来长安，就是来探虚实的。他想看看长安的守备怎么样，想看看陛下的态度怎么样，想看看朝中大臣的反应怎么样。等他回去，他就会定下起兵的日期。”
“你觉得大概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最晚今年秋天。也可能更早。他等不及了。他的身体越来越差，越来越胖，走路都喘。他怕自己活不长，想在死之前把事情办了。”
屋子里沉默了很久。张说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。
“高判官，”他转过身来，“你在安禄山手下多年，有没有办法延缓他起兵的时间？”
高邈想了想。“有一个办法。但他不会听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“让陛下调他的兵。不是全部，是一部分。比如说，调他两万兵去陇右，说是支援哥舒翰。安禄山要是拒绝，就是抗旨。他要是不拒绝，就少了两万兵。两万兵虽然不多，但能拖慢他的进度。”
张说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这个办法可行。我明天就写折子，建议调河东两万兵去陇右。理由就说吐蕃最近不老实，需要增兵。”
“他要是拒绝呢？”林七问。
“拒绝就是抗旨。陛下就算再信任他，也不能容忍他抗旨。”张说看着高邈，“高判官，你回去之后，继续盯着安禄山。有什么动静，马上报来。还有——你自己要小心。安禄山要是发现你跟我们来往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邈站起来，“张侍郎、林校书，我先走了。出来太久，会被人发现。”
张说送他到门口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保重。”
高邈走了之后，林七和张说坐在王维家的正堂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张侍郎，”林七终于开口，“你觉得调兵的事，陛下能准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说叹了口气，“但总要试试。不试，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。”
林七回到住处的时候，已经是半夜了。月亮被云层遮住了，院子里黑漆漆的。他点着油灯，坐在桌前，把今天高邈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二十三万兵，一年的粮草，三十万人的兵器甲胄。安禄山已经准备好了。皇帝还在宫里跟安禄山喝酒看舞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想着安昌镇的事。安禄山秋天就要起兵了。从范阳到安昌镇，骑兵三天就能到。他得想办法把安昌镇的人转移走。但他一个小小的校书郎，能转移到哪里去？他没有权力，没有兵力，没有地盘。他只有一支笔和一颗不安分的心。
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安昌镇的麦田、安昌寺的钟声、崔九娘站在大槐树下的青色身影——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，怎么也赶不走。他索性不睡了，提起笔，给王弘写了一封信。
“王明府，见信好。安禄山秋天可能起兵。安昌镇在范阳到洛阳的路上，骑兵三天就能到。学生建议明府提前做好准备——加固城墙，储备粮草，训练乡兵。万一安禄山真的反了，安昌镇的百姓能有一个躲避的地方。学生知道，这些事做起来不容易。但学生不敢不报。学生一切都好，勿念。林七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然后他又提起笔，给崔九娘写了一封短笺——“崔东家，见信好。长安的桃花开了，很好看。但学生觉得，还是安昌镇的麦田好看。学生一切都好，勿念。”
他没有在信里提安禄山的事。不想让她担心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，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，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只张开的爪子。林七看着那只爪子，想起高邈说的话——“他等不及了。”
是啊，他等不及了。留给大唐的时间，不多了。
（第四十九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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