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禄山在长安待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，他每天进宫陪皇帝饮宴、看歌舞、打马球。皇帝对他恩宠有加，每天都赏赐东西——金银、绸缎、珠宝、珍玩，堆满了他在崇仁坊的宅子。安禄山在皇帝面前还是一副憨厚模样，磕头如捣蒜，说话粗声粗气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。但林七知道，这都是装的。他在范阳的密室里，一定有一张地图，上面画着从范阳到洛阳、从洛阳到长安的进军路线。
三月下旬，安禄山离开了长安。皇帝亲自送到城门口，拉着他的手说：“禄山，你好好回去，替朕守着北边的门户。朕等你下次来。”安禄山跪在地上，磕了三个头，眼泪汪汪地说：“陛下放心，臣一定替陛下守好北边。”然后他上了轿子，带着三百随从，浩浩荡荡地出了开远门。
张说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安禄山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，沉默了很久。林七站在他旁边，也沉默着。
“他不会再来了。”张说终于开口了。
“学生知道。”
“下次再见他，就是在战场上了。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城墙上的旗帜猎猎作响，像远处有人在擂鼓。
安禄山走了之后，长安城又恢复了平静。但这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了——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平静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张说的调兵折子递上去之后，皇帝留中不发。等了十天，没有回音。又等了十天，还是没有回音。张说去找皇帝问，皇帝说：“朕再想想。”这一想，就想了两个月。
五月中旬，林七收到了一封从安昌镇来的信。信是王弘写的，字迹很潦草，像是在匆忙中写的——
“林七，见信好。你上次来信说的事，我已经在准备了。安昌镇的城墙加固了，粮仓也存了一些粮，乡兵训练了两个月，虽然不多，但比没有强。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——安昌镇最近来了几个陌生人，说是做生意的，但在镇上转了好几天，东看看西看看，不像是做生意的。我派人盯着他们，他们发现之后就走了。你要小心，安禄山可能已经注意到安昌镇了。”
林七看完信，后背一阵发凉。安禄山注意到安昌镇了。他为什么注意到安昌镇？是因为林七？是因为安昌镇在范阳到洛阳的路上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安昌镇不安全了。
他提笔给王弘写回信——“王明府，见信好。安昌镇的事，学生知道了。那几个陌生人，十有八九是安禄山派来探路的。请明府加强守备，不要让陌生人靠近安昌镇。学生在这边也会想办法。林七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，他又给崔九娘写了一封信。这一次，他没有瞒她——“崔东家，见信好。安昌镇最近来了几个陌生人，可能是坏人。你要小心，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，铺子里的门窗要关好。学生在这边一切都好，勿念。等学生忙完这阵子，就回去看看。林七。”
六月初，朝中出了一件大事。
皇帝下旨，任命安禄山为范阳、平卢、河东、河北四镇节度使。河北道的大半兵马，也归了安禄山。消息传出之后，朝中一片死寂。张说没有发脾气，没有摔杯子，只是坐在值房里，沉默了一整天。林七去找他的时候，他坐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天空，一句话都不说。
“张侍郎，”林七轻声叫他。
张说转过头来，眼眶是红的。“四镇节度使。范阳、平卢、河东、河北。半个北方的兵马都在他手里了。陛下这是要把整个天下都送给他。”
林七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也觉得绝望，但不能说出来。他要是说出来了，张说会更绝望。
“张侍郎，学生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安禄山要反，我们拦不住。但我们可以提前做准备。把洛阳附近的粮草转移走，把百姓疏散到安全的地方，把重要的物资运到长安来。这样安禄山就算打下了洛阳，也拿不到什么。”
张说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“没有陛下的旨意，谁也动不了洛阳的粮草。”
“那就请陛下下旨。理由可以找别的——比如说，洛阳的粮仓年久失修，需要修缮，先把粮草运到长安来暂存。”
“陛下不会信的。他不会相信安禄山会打洛阳。”
“那学生去找杨国忠。”
张说愣了一下。“杨国忠？他跟安禄山是死对头。你去找他，他肯定会帮你？”
“杨国忠跟安禄山不对付，是因为他想当宰相。安禄山要是反了，朝中大乱，对他也没有好处。他帮我们，就是帮他自己。”
张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去找他试试。但要小心，杨国忠这个人，比安禄山好不到哪里去。”
杨国忠的府邸在宣阳坊，离张说府上不远。林七递了名帖，在门房里等了半个时辰，才被请进去。杨国忠在后堂见他，穿着一件紫色的锦袍，脸上带着笑，但眼神冷冷的。
“林校书？稀客啊。找我什么事？”
“杨侍郎，学生有一件事想请侍郎帮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