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七赶到兵部的时候,值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几个吏员在整理文书,有人在捆扎档案,有人在清点物资,有人跑来跑去地传递消息。张说站在地图前面,脸色铁青,手指在范阳到洛阳的路上划来划去。
“来了。”张说头也没回。
“学生来了。张侍郎,情况怎么样?”
“安禄山七月初九在范阳起兵,号称十五万,实际兵力至少二十万。前锋是史思明,带五万骑兵,已经过了定州。后面是蔡希德,带十万步兵,正在往南推进。安禄山自己带五万中军,跟在后面。他们的目标是洛阳。”
“洛阳的守备呢?”
“封常清在洛阳。他手里只有两万兵,都是新募的,没打过仗。挡不住。”张说转过身来,看着林七,“陛下已经下旨,让封常清就地募兵,能募多少算多少。同时调安西、北庭、河西、朔方的兵入援。王忠嗣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王将军来了?”
“来了。他接到消息的第一天就出兵了。朔方的五万骑兵,三天之内就能到长安。”张说顿了顿,“但五万骑兵挡不住二十万叛军。我们需要更多的兵,需要更多的时间。”
“洛阳能撑多久?”
张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封常清说能撑一个月。但我不信。他的兵都是新募的农民,连刀都不会拿,怎么跟安禄山的精锐打?我觉得——最多十天。”
林七心里一沉。十天。十天之后,洛阳陷落。安禄山拿下洛阳之后,下一步就是长安。从洛阳到长安,潼关是必经之路。潼关一破,长安无险可守。
“张侍郎,潼关的守备呢?”
“哥舒翰在潼关。他手里有八万兵,都是从河西、陇右调来的老兵,能打。但八万对二十万,还是不够。我们需要更多的人,更多的粮,更多的兵器。”
“学生能做什么?”
张说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去找王忠嗣。他快到了。你跟他说,让他不要急着进长安,先在城外扎营。我要用他的兵守潼关。”
“学生这就去。”
林七转身要走,张说叫住了他。“林七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安昌镇的事——你放心。我已经派人去接了。王弘那边也送了信,让他把百姓转移到县城去。你的人,不会有事的。”
林七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多谢张侍郎。”
“去吧。”
林七骑着马出了长安城,往北走。王忠嗣的朔方军要从北边来,他要去迎。出了城门,官道两边的麦田已经收了,地里光秃秃的。远处有几个农人在干活,弯着腰,一下一下的,好像什么都不知道。安禄山反了,他们不知道。洛阳要打仗了,他们不知道。大唐的江山要塌了,他们也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地里的庄稼要收了,家里的孩子要吃饭了。
林七看着他们,心里酸酸的。他想起安昌镇的佃户们,想起刘大、孙老栓、赵石头。他们也是这样,每天在地里干活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他们不知道安禄山是谁,不知道范阳在哪里,不知道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逼近。他一定要保护他们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林七远远地看到了一支军队。骑兵,黑压压的一片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,上面绣着一个“王”字。王忠嗣的朔方军。
林七策马迎上去。队伍最前面,一个高大的将领骑在马上,铠甲上沾满了尘土,脸被风吹得黝黑。正是王忠嗣。
“王将军!”林七喊道。
王忠嗣勒住马,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“林校书。张侍郎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张侍郎说,请将军不要在长安扎营,直接去潼关。哥舒翰在潼关,需要将军的兵。”
王忠嗣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潼关。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安禄山的目标是洛阳,洛阳一破,下一个就是潼关。潼关一破,长安就完了。”
“将军说得对。”
“但我的兵赶了三天三夜的路,马都跑不动了。需要在长安休整一天。”
“张侍郎说,不能等。安禄山的骑兵已经过了定州,三天之内就能到洛阳。封常清撑不了几天。”
王忠嗣咬了咬牙。“那就继续赶路。兵在路上休整,到了潼关再歇。”他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喊了一声,“传令下去,加快速度,目标潼关!”
传令兵应了一声,策马往后跑去。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。
林七骑着马跟在王忠嗣旁边。“王将军,学生有一件事想请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安禄山反了之后,陛下会不会逃?”
王忠嗣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会。陛下不会逃。他是天子,天子守国门,没有逃的道理。”
“但如果潼关破了——”
“潼关不会破。”王忠嗣看着他,“哥舒翰在潼关,我在潼关,八万河西兵,五万朔方兵,十三万人守着潼关。安禄山打不进来。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他相信王忠嗣,也相信哥舒翰。但他更相信数字——二十万对十三万,叛军还有源源不断的后援,而朝廷的兵打一个少一个。他不知道潼关能撑多久。
跟王忠嗣分别之后,林七没有回长安,而是拐了个弯,往东走去。他想去安昌镇。不是不放心张说的安排,是想亲眼看看。安昌镇的人怎么样了?王弘有没有把他们转移到县城去?崔九娘有没有收到他的信?
走了半天,天快黑的时候,他到了某县。县城门口多了几个士兵,盘查得很严。林七递了路引,士兵看了看,放他进去了。他直接去了县衙。王弘还在后堂批公文,看见他进来,猛地站起来。
“林七?你怎么来了?长安那边——”
“学生来看看安昌镇。明府,安昌镇的人转移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