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弘叹了口气。“转移了。前天就转移了。刘大、张老实、赵石头、孙老栓,还有崔九娘,都到县城来了。安昌寺的法明师父和惠能也来了。现在住在城北的几间空房里,条件差了一些,但安全。”
“学生想去看看他们。”
“去吧。他们在城北的关帝庙旁边。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林七赶到城北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关帝庙旁边有几间土坯房,门口点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他推开门,看见刘大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碗粥,正在发呆。
“刘大哥。”
刘大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站起来。“林七兄弟?你咋来了?”
“学生来看看你们。大家都好吗?”
“好。都好。就是——想家。”刘大指了指屋里,“孙大叔在里头躺着呢,腿又疼了。赵石头跟他媳妇在隔壁,闺女睡了。张老实去挑水了。崔东家在——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屋子。“在那间屋里呢。你去看看吧。”
林七走到那间屋子门口,推开门。屋子里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下放着几本账册。崔九娘坐在桌前,低着头在打算盘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襦,头发松松地挽着,没有戴银簪。灯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柔柔和和的。
“崔东家。”林七站在门口。
崔九娘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放下算盘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没有说话,就是看着他,从上看到下,又从下看到上。
“没瘦。”她说。
“学生吃得饱。”
“长安的饭好吃?”
“好吃。”
“比安昌镇的好吃?”
“没有。安昌镇的最好。”
崔九娘笑了一下,侧身让他进来。“坐。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林七在椅子上坐下来。崔九娘给他倒了一碗水,放在他面前,然后坐在床边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崔东家,”林七开口了,“安禄山反了。洛阳可能要打仗。长安也不安全。学生想——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把你和刘大哥他们接到长安去。长安有城墙,有守军,比县城安全。”
崔九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长安安全吗?”
“比县城安全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你在长安安全吗?”
“学生——”林七顿了一下,“学生是校书郎,朝廷的人。安禄山反了,学生要在长安做事。不能走。”
崔九娘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不走,我们也不走。你在哪,我们就在哪。”
林七愣了一下。“崔东家——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在长安做事,我们在县城等你。等你忙完了,回来接我们。”
林七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学生忙完了,就来接你们。”
那天晚上,林七没有回长安。他在刘大他们住的屋子里坐了一夜,跟刘大喝酒,听孙老栓讲故事,看赵石头哄闺女睡觉。刘大问他安禄山的事,他简单说了说。刘大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林七兄弟,你放心。安昌镇的人,不会给你丢人的。你在前面打仗,我们在后面种地。等仗打完了,你回来,麦子就熟了。”
林七的眼眶热了一下。“好。等仗打完了,学生回来收麦子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林七站起来,跟大家告别。刘大送他到门口,拉着他的手不放。孙老栓从屋里出来,拄着拐杖,眼泪汪汪的。赵石头抱着闺女,让她叫“干爹”,小丫头还不会说话,咧着嘴笑。张老实从后面挤过来,塞给他一包干粮。“路上吃,别饿着。”
林七一一跟他们道别,然后走到崔九娘面前。
“崔东家,学生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她站在门口,青色的短襦在晨风里飘着,“路上小心。”
林七骑上马,走了几步,回过头来。她还站在那里,青色的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。
“崔东家!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什么?”
“学生一定会回来的!”
她没有回答。但林七看见,她挥了挥手。
他转过头,策马往长安方向走去。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,把远处的山梁照得发亮。官道两边的地里,麦茬子在晨光里闪着金光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,加快了速度。
(第五十一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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