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七骑上马，出了长安城，往东走去。潼关在长安东边三百里，骑马要走一天一夜。他不敢停，一路快马加鞭，累了就在马上打个盹，饿了就啃两口干粮。第二天中午，他终于看到了潼关。
潼关在黄河边上，是关中的东大门。城墙是用青砖砌的，三丈高，两丈厚，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楼，楼顶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关城不大，但地势险要——北面是黄河，南面是秦岭，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从关下穿过。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。
林七在关门口递了路引，士兵看了看，放他进去。关城里比他想的热闹——到处都是兵，有的在训练，有的在修工事，有的在搬运物资。操练声、吆喝声、马蹄声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一锅沸腾的粥。
他找到哥舒翰的帅帐，递了名帖。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里面出来一个将领，黑脸膛，浓眉大眼，穿着一身铁甲，腰间挂着一把大刀。
“你就是林七？粮草转运使？”
“正是学生。请问将军——”
“我是哥舒翰。”那人的声音又粗又哑，像砂纸磨石头，“张侍郎的信我收到了。你跟我来。”
林七跟着哥舒翰进了帅帐。帐子里挂着一张大地图，上面画满了红蓝标记。几个将领站在地图前面，正在低声讨论什么。看见哥舒翰进来，他们都抬起头。
“这是林七，朝廷派来的粮草转运使。以后粮草的事，都归他管。”哥舒翰的声音很大，整个帅帐都能听见，“林校书，这是李嗣业、这是郭子仪、这是仆固怀恩。都是我的部下。”
林七一一拱手行礼。郭子仪——这个名字他在书上看过。安史之乱中收复两京的名将，后来被封为汾阳王。他比林七想象的要年轻，三十出头，白白净净的，像个书生，不像个将军。
“林校书，”郭子仪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很斯文，“粮草的事，我们最着急。八万大军，每天要吃掉几百石粮食。现在的存粮只够吃半个月。你的粮草什么时候能到？”
“第一批三天后到。五天之内，运够一个月的粮。十天之内，运够三个月的粮。”
郭子仪点了点头。“好。粮草到了之后，存在哪里，你来定。我派人帮你管。”
“多谢郭将军。”
哥舒翰在旁边插了一句。“林校书，你在潼关待几天？”
“学生明天就回去。粮草的事不能耽搁。”
“行。你去吧。有什么事，随时派人来报。”
从帅帐出来，林七在关城里转了一圈。他看了粮仓的位置，看了道路的情况，看了守卫的兵力。粮仓在关城的西北角，靠近黄河，离主路不远，方便装卸。但粮仓太小了，装不下太多粮食。他得想办法扩建，或者再找几个临时存粮的地方。道路的情况也不太好——关城里的路窄，两辆牛车并排走就堵了。他得跟哥舒翰商量，把路拓宽一些。守卫的兵力倒是够——哥舒翰在粮仓附近放了五百个兵，日夜巡逻，不怕有人来偷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七离开了潼关，回长安。他骑在马上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雄关。青砖城墙在晨光里闪着金光，黄河在关北边滚滚东流，秦岭在南边巍峨耸立。这座关，是大唐最后的屏障。屏障破了，长安就完了。
回到长安之后，林七一头扎进了运粮的事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去户部点卯，检查粮草的准备情况；然后去驿站，检查车马的调配情况；然后去城外，检查第一批粮草的装车情况。第一批粮草装了二百辆牛车，每车五十石，一共一万石。从长安到潼关，三百里路，要走三天。他亲自押送，跟着牛车一步一步地走。
路不好走。官道年久失修，坑坑洼洼的，牛车走得慢，一天只能走一百里。林七骑在马上，在车队前后跑来跑去，催着车夫快走，又怕他们走快了把粮食颠撒了。第一天晚上，他们在渭南的一个驿站歇脚。林七没有睡，挨个检查每一辆车，看看粮食有没有少、车轴有没有坏、牛有没有病。检查完之后，天都快亮了。
第二天，继续赶路。过了渭南，进了华州地界，路更不好走了。有一段路被雨水冲坏了，牛车过不去。林七带着车夫们搬石头、填坑、铺木板，忙活了大半天，才把路修好。第三天傍晚，他们终于到了潼关。
郭子仪亲自到关门口接他。“林校书，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郭将军，粮食到了，一万石。请将军派人接收。”
郭子仪一挥手，几百个士兵涌上来，开始卸粮。林七站在旁边，看着一袋袋粮食从车上搬下来，搬进粮仓，心里踏实了一些。一万石，够八万大军吃三四天。不多，但有了第一批，就有第二批。有了第二批，就有第三批。只要路不断，粮就不会断。
那天晚上，林七在潼关住了一夜。他睡在粮仓旁边的一间小屋里，地上铺了一层稻草，身上盖了一件旧棉袍。跟三年前在安昌寺一样。他躺在稻草上，听着外面的风声、黄河的水声、巡逻士兵的脚步声，想起了安昌镇。刘大他们在县城还好吗？孙老栓的腿还疼吗？赵石头的闺女会叫爹了吗？崔九娘——她在干什么？大概在打算盘吧。低着头，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，噼里啪啦的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赶回去，押送第二批粮草。第二批比第一批多，两万石。路还是那条路，坑坑洼洼的。但他不怕。再难的路，也要走。
（第五十二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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