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草转运的事上了正轨之后,林七在长安和潼关之间来回跑了十几趟。每一趟都是三天,白天赶路,晚上检查粮草,到了潼关马上交接,交接完了马上往回赶。半个月下来,他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了,眼窝陷下去了,但精神还好。张说见到他,皱着眉头说:“你歇两天。再这么跑下去,粮还没断,你先断了。”
“学生没事。前线将士等着吃饭,学生不能歇。”
张说叹了口气,没有再劝。
八月初,消息传来——洛阳陷落了。
封常清守了二十天,比张说预计的多了十天,但最终还是没能守住。安禄山的骑兵攻破了洛阳城的南门,大军涌入城中。封常清带着残兵从北门突围,退往陕州。洛阳城里的百姓遭了殃——安禄山下令屠城,杀了三天三夜,据说死了好几万人。林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户部的粮仓里点数。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。不是不震惊,是不敢震惊。震惊解决不了问题,粮食才能。
洛阳陷落之后,安禄山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潼关。他在洛阳休整了五天,然后亲率大军西进,号称二十万,前锋已经到了陕州。从陕州到潼关,只有一百多里,骑兵半天就能到。
哥舒翰在潼关加紧备战。他让人在关前的道路上挖了无数道壕沟,埋了无数个拒马,还布了十几道鹿角。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一倍,弓箭、滚石、檑木堆满了墙头。他还把潼关城里的一万多百姓全部疏散到了后方,以免城破的时候遭殃。林七最后一次去潼关送粮的时候,哥舒翰正在城墙上巡视。他比半个月前瘦了很多,眼睛红红的,明显好几天没睡了。
“哥舒将军,粮草到了。两万石。”
“好。放到老地方。”哥舒翰看着远处的东方,天边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,“林校书,你回去吧。从今天起,不要再来潼关了。”
林七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从今天起,潼关只进不出。来了就出不去了。”哥舒翰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是文官,不是武将。打仗的事,不该你管。你回去,告诉张侍郎——潼关在我就在,潼关破我就在。”
林七站在那里,心里堵得慌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哥舒将军,保重。”
“走吧。”
林七骑上马,出了潼关城。回头看了一眼,哥舒翰还站在城墙上,铁甲在夕阳下闪着红光,像一尊雕塑。
八月初九,安禄山的大军到了潼关。
林七在长安听到了消息。安禄山派史思明带五万骑兵为前锋,到了潼关城下。史思明没有急着攻城,先在城外扎了营,然后派了一小队骑兵到关前叫阵。哥舒翰不理,命令守军不许出战,只守不攻。史思明叫了一天的阵,没人理他,只好退了。
张说听到这个消息之后,说了一句话:“哥舒翰是对的。只守不攻,拖死他们。安禄山远道而来,粮草接济不上,拖久了自然就退了。”
但皇帝不这么想。他听信了杨国忠的话,说哥舒翰拥兵自重,不肯出战,是想保存实力。皇帝下了一道旨意,命令哥舒翰出关迎战。哥舒翰接到旨意之后,上了三道折子,说明出战的危险,请求继续坚守。皇帝不听,又下了一道旨意,措辞更严厉——“若再不出战,以抗旨论。”
哥舒翰没有办法。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他带着八万大军出了潼关,在关东的平地上列阵。对面,安禄山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摆好了阵势。史思明在左翼,蔡希德在右翼,安禄山亲自坐镇中军。
林七没有亲眼看到那场战斗,但他后来听说了全过程——哥舒翰的八万对安禄山的二十万。唐军的兵是精锐,是从河西、陇右调来的老兵,打过仗,见过血。但叛军的兵更多,而且以逸待劳。战斗从早晨打到下午,双方死伤惨重。唐军一度占了上风,杀退了叛军的两次冲锋。但到了下午,史思明派了一队骑兵绕到唐军背后,截断了他们的退路。唐军前后受敌,阵脚大乱,开始溃退。哥舒翰带着亲兵冲进阵中,想稳住局势,但兵败如山倒,挡不住了。他杀了几十个叛军,最后被一支流矢射中肩膀,从马上摔了下来。亲兵们拼死把他救起来,往潼关方向逃。但潼关的城门已经关了——守城的将领怕叛军跟着冲进来,提前关了城门。哥舒翰在城下喊了半天,没人开门。
他仰天长叹了一声,拨马往西走了。从此不知所踪。
潼关破了。
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,是八月十七的早晨。林七正在秘书省的值房里整理文书,李太白从外面冲进来,脸色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