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长安城，林七一路往东。官道上到处都是人，扶老携幼，推车挑担，往西边逃。老人走不动了，坐在路边喘气。孩子哭了，母亲抱着哄，一边哄一边回头看，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。一个年轻媳妇推着独轮车，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，一个老头跟在后面，拄着拐杖，走几步歇一歇。林七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，听见那老头说：“快走快走，叛军来了，杀人不眨眼。”他的心揪了一下，加快了速度。
走到半路，遇到了几个溃兵。他们穿着唐军的号衣，但盔甲没了，兵器也没了，一个个灰头土脸的，像丧家之犬。看见林七骑着马，一个溃兵拦住他：“兄弟，有吃的吗？饿了好几天了。”林七从包袱里掏出几块干饼递过去。溃兵接过去，狼吞虎咽地吃了，一边吃一边说：“潼关完了，哥舒翰跑了，八万大军没了。兄弟，你也跑吧，别往前走了，叛军就在后面。”
“叛军到哪了？”
“昨天过了华州，今天应该到渭南了。你往东走，正好碰上他们。”溃兵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，“兄弟，别去了，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林七没有听他的。他继续往东走，但走得更快了。叛军到了渭南，离某县只有不到两百里。他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到某县，把安昌镇的人带出来。
半夜的时候，林七到了某县。县城门口没有士兵，城门大开着。街上黑漆漆的，没有灯，没有人声。他骑马来到县衙，县衙的大门也开着，里面空荡荡的。他又去了城北关帝庙旁边的那几间土坯房——没人。屋里空空荡荡的，灶台是冷的，炕上铺的稻草被卷走了。
林七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，心跳得厉害。他们去哪了？是转移了，还是被叛军抓走了？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骑马去了安昌镇。天快亮了，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鱼肚白。安昌镇在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一个幽灵。镇口的大槐树还在，但树下没有人。镇上的房子还在，但门都关着，窗户也关着，像一座死镇。他骑马来到安昌寺，寺门关着。他推开门，院子里空荡荡的，正殿的门开着，佛像还在，金漆剥落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慈悲。灶房的锅还在，但锅底已经结了灰。
他们都走了。
林七站在安昌寺的院子里，风吹过来，冷飕飕的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这时候，他听见一个声音。“林七兄弟？”
他转过头，看见一个人从寺后面的草丛里探出头来。是刘大。
“刘大哥！”林七跑过去，“你们去哪了？学生找了半天——”
“别说了，快走。”刘大从草丛里钻出来，拉住他的胳膊，“叛军昨天到了县城，王明府带着我们连夜跑了。现在藏在南边的山里。你快跟我来。”
林七跟着刘大，往南边跑。翻过一道山梁，又翻过一道山梁，到了一个小山沟。沟里密密麻麻地挤着人，有安昌镇的佃户，有县城的百姓，还有王弘带着的那几十个乡兵。孙老栓坐在地上，靠着赵石头，腿上盖着一条破棉被。赵石头抱着闺女，媳妇在旁边熬粥。张老实蹲在沟边，正在喝水。王弘站在一块大石头上，正在跟几个乡兵说话。看见林七来了，他从石头上跳下来。
“你来了？长安怎么样了？”
“潼关破了。陛下要走了，去蜀中。”林七喘着气，“明府，你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叛军很快就会搜山。你们得往西走，去蜀中。”
“蜀中？那么远——”
“远也比被抓强。安禄山的兵杀人不眨眼，洛阳屠城杀了十几万人。”林七看着他，“明府，学生带你们走。路学生熟，到了蜀中就安全了。”
王弘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走。天亮就走。”
天刚亮，队伍就开始往西走了。几百个人，老的老，小的小，推着车的，挑着担的，牵着牲口的，沿着山间小路，一步一步地往西走。林七骑在马上，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，催着大家快走，又怕走散了。刘大走在队伍前面带路，王弘走在队伍后面断后。
走了半天，到了一个大路口。往南是进山，往西是去长安。林七勒住马，看着往西的路。长安方向，天边有一片黑烟，是火烧的。他想起溃兵说的话——“叛军到了渭南。”渭南离长安只有一百多里。叛军的骑兵今天就能到长安城下。长安城里的百姓，能跑的早就跑了，跑不了的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林七兄弟！”刘大在前面喊他，“走哪条路？”
林七回过神来。“往南。进山。绕过长安，从子午谷去蜀中。”
队伍往南拐进了山里。路越来越窄，越来越陡，牛车走不动了，大家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，扛在肩上。老人走不动了，年轻人背着走。孩子哭了，母亲哄着，一边哄一边走。孙老栓走不动了，刘大背着他走。赵石头抱着闺女，媳妇扛着包袱，跟在后面。张老实走在最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根扁担，东张西望的，像是在防贼。
林七骑着马，走在队伍中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，山路上弯弯曲曲的，看不到尽头。远处的天边，黑烟越来越浓，像一条黑龙，张牙舞爪地往天上窜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加快了速度。
（第五十四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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