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沟里出发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几百个人沿着山路往南走,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长蛇,在山岭间缓缓蠕动。林七骑在马上,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,嗓子都喊哑了——“跟上!别掉队!老人走中间,年轻人走两边!孩子抱好了,别松手!”没有人抱怨。连孙老栓都不吭声了,趴在刘大背上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走了整整一天,翻过了两道山梁,天快黑的时候,终于到了子午谷的入口。子午谷是秦岭中的一条古道,北起长安,南到汉中,全长六百多里。路窄,山陡,林子密,野兽多,平时很少有人走。但现在是逃命的时候,没人敢走官道——叛军的骑兵一定在官道上追。
王弘走到林七旁边,喘着气说:“子午谷的路我没走过。你走过吗?”
“学生没走过。但在长安的时候看过地图,大概知道方向。”林七看着黑洞洞的谷口,“明府,今晚先在这里扎营。明天天亮再进谷。夜里走太危险。”
王弘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扎营的事。林七从马上跳下来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——骑了一整天的马,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,缓过劲来,然后去看孙老栓。孙老栓躺在刘大铺的草垫子上,脸色蜡黄,嘴唇发白,但还清醒。
“孙大叔,您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就是腿疼。”孙老栓勉强笑了一下,“林七兄弟,你说咱们能走到蜀中吗?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孙大叔,您别想太多,好好歇着。明天学生背您走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刘大背我就行了。你忙你的。”
林七又去看赵石头一家。赵石头的闺女在他怀里睡着了,小嘴一张一张的,像在吃奶。赵石头的媳妇在旁边熬粥,粥是用带来的米和山泉水煮的,稀稀的,但闻着很香。
“赵大哥,孩子没哭吧?”
“没哭。乖得很。”赵石头低头看着闺女,眼睛里全是温柔,“林七哥,你说蜀中有没有地种?”
“有。蜀中天府之国,地肥得很。到了蜀中,学生帮你们找地种。”
“那就好。有地种就行。”
林七最后去看崔九娘。崔九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低着头,手里拿着那根银簪,在发呆。她的布庄没了,铺子里的布匹、柜台、算盘,什么都没带出来。林七走到她面前,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崔东家,您还好吗?”
“好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您放心。到了蜀中,学生帮您再开一间布庄。比安昌镇的还大。”
崔九娘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倒是会许愿。蜀中的布庄,说开就开?”
“学生说到做到。”
崔九娘没有接话。她把银簪插回头上,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上的土。“你去忙吧。我没事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,队伍就出发了。子午谷的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。说是路,其实就是山壁上凿出来的一条窄道,一边是陡峭的山壁,一边是万丈深渊。路面上全是碎石,踩一步滑一步。牛车走不了,大家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,扛在肩上。老人走不动,年轻人背着走。
林七把马让给了孙老栓骑,自己走路。他不会背人,但能扛东西。他把赵石头家的包袱扛在肩上,又把张老实家的粮袋子拎在手里,走得满头大汗。刘大在旁边笑话他:“林七兄弟,你扛东西的架势跟拿笔一样,弯弯扭扭的。”林七也不恼,跟着走,走了一天,肩膀磨出了两个血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