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汉中安顿下来之后，林七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了。几百口人挤在几间客栈和空房子里，条件虽然简陋，但比在山里风餐露宿强了百倍。王弘去汉中府衙交涉了几次，府衙的人拨了一些粮食和药品，还腾出了一座废弃的军营，让大家搬过去住。军营在城北，院子很大，虽然房子破了点，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。
刘大带着几个年轻人在院子里搭了几口大灶，每天煮粥给大家喝。粥是杂粮的，稀稀的，但至少是热的。孙老栓的腿好了些，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了。赵石头的闺女学会了翻身，躺在铺盖上翻来翻去，咯咯地笑。张老实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锄头，在院子角落里开了一小块地，种上了菜籽。日子虽然苦，但大家脸上渐渐有了笑容。
林七每天早上去汉中府衙打听消息，下午回来帮刘大干活，晚上跟王弘商量下一步的打算。
这天下午，他从府衙回来，脸色不太好。刘大正在灶台上搅粥，看见他的脸色，放下勺子走过来。
“林七兄弟，咋了？又出事了？”
“长安丢了。”林七在台阶上坐下来，“叛军三天前进了长安城。陛下已经到蜀中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刘大蹲下来，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爬来爬去。
“长安丢了，那咱们是不是就回不去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能回去，也许不能。但学生一定会回去的。”
刘大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，继续搅粥。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白色的蒸汽升起来，在暮色里飘散。
那天晚上，林七把大家召集到一起，把事情说了。没有人哭，没有人闹，大家只是沉默着。孙老栓坐在角落里，低着头，嘴里念叨着什么。赵石头抱着闺女，媳妇靠在他肩膀上，眼睛红红的。张老实站在菜地边上，手里拿着锄头，一动不动。
崔九娘站在人群后面，没有说话。
王弘站出来，咳了一声。“各位乡亲，长安丢了，但大唐没有丢。陛下在蜀中，朝廷在蜀中，咱们也在蜀中。只要人还在，日子就能过下去。从明天开始，大家该种菜的种菜，该做活儿的做活儿。不要胡思乱想。”
人群散了。林七坐在台阶上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又大又圆，跟安昌镇大槐树上的那个月亮一样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，想着安昌镇的事。安昌镇现在是什么样子？房子还在吗？麦田还在吗？大槐树还在吗？他不知道。
崔九娘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
“在想安昌镇。”
“安昌镇回不去了？”
“也许能回去，也许不能。但学生一定会回去的。”
崔九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这个人，就是犟。”
“学生不犟。学生是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什么？”
“舍不得安昌镇的麦田，舍不得安昌寺的钟声，舍不得刘大的酒，舍不得孙大叔的故事，舍不得赵石头的闺女叫我干爹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舍不得您做的羊肉面。”
崔九娘的脸红了一下，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青色的短襦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林七看着她，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不是感激，不是依赖，是一种暖暖的、软软的、让人想靠近的感觉。
“崔东家，”他轻声说，“等仗打完了，学生回安昌镇，您还开布庄，学生还当校书郎。您给学生做面，学生帮您算账。”
崔九娘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这个人，说话怎么跟许愿似的。”
“学生说到做到。”
崔九娘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裳。“我去睡了。你也早点歇着。”
她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来。“林七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那支笔——还好用吗？”
“好用。学生每天都用。”
“用坏了跟我说，我给你做新的。”
“学生舍不得用坏。”
崔九娘笑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林七坐在台阶上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，心里暖暖的。
过了几天，汉中府衙来了一个人。四十来岁，穿着官袍，白白净净的，说话慢条斯理。他找到王弘，说有要事相商。王弘把林七也叫去了。
“王明府、林校书，在下姓郑，是汉中府的长史。”那人拱了拱手，“朝廷来了公文，说陛下在蜀中，要召集各地官员、士绅、有识之士，共商平叛大计。汉中府要派人去，府尊想请王明府一起去。”
王弘看了林七一眼。“林七，你也去。”
“学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