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员外郎的差事，比林七想象的要重得多。说是从六品，比校书郎大了两级，但管的事大了十倍不止。他的值房在行在的东跨院，一间不大的屋子，桌上堆满了文书——从前线来的战报、从各地来的求援信、从朝廷来的公文、从叛军那边来的情报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半夜才能睡，中间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。
张说把最棘手的几摊事都交给了他。第一是粮草。潼关丢了之后，朝廷在关中的粮草储备全落入了叛军手里。现在朝廷手里只有蜀中和陇右的粮仓，要支撑前线的几十万大军，缺口很大。林七需要算清楚每个月需要多少粮、从哪里调、怎么运、运到哪，一笔一笔都不能出错。
第二是情报。叛军占领长安之后，安禄山在洛阳称帝，国号大燕。他派史思明守长安，自己坐镇洛阳。朝廷需要知道叛军的兵力部署、调动方向、将领动态。高邈还在范阳，冒着生命危险往这边送情报，每一份情报都要有人核实、分析、汇总。林七做这件事最合适——他见过高邈，知道他的底细，也懂得怎么从杂乱的信息里找出有用的东西。
第三是协调。朝廷在蜀中，前线在陇右、河西、朔方、江南。各地来的将领、官员、使者，都要有人接待、沟通、协调。林七在长安待过两年，认识不少人，张说让他负责这一摊，也是看中了他的人脉。
三件事压下来，林七忙得脚不沾地。但忙有忙的好处——忙起来就不想家了。不想安昌镇的麦田，不想安昌寺的钟声，不想刘大的酒，不想孙大叔的故事，不想赵石头的闺女叫他干爹。不想那些。不想。
崔九娘在成都开了一间小布庄。
铺面不大，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，两间门面，后面带着一个小院子。货是从本地进的，蜀中的锦缎天下闻名，比安昌镇的粗布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崔九娘一个人忙不过来，刘大去帮忙看店，张老实帮忙搬货，赵石头的媳妇帮忙做饭。孙老栓腿脚不好，留在住处看孩子——赵石头的闺女，还有另外几户人家的孩子，都交给他看着。老头儿乐呵呵的，拄着拐杖，在院子里追着孩子们跑，跑不动了就坐下来，给他们讲故事。
林七每隔几天去一次布庄。不是去看布，是去看人。每次去，崔九娘都在柜台后面打算盘，噼里啪啦的，跟安昌镇的时候一模一样。看见他进来，她抬起头，看一眼，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算盘。
“来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
“吃了没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刘大，去给他下碗面。”
刘大在后面的厨房里应了一声，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。羊肉面，汤浓肉烂，面筋道，跟安昌镇的一个味道。林七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，大口大口地吃。崔九娘在旁边打算盘，偶尔看他一眼。
“慢点吃，别噎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升了官了，吃饭还是这个吃相。”
“学生改不了。”
“改不了就别改了。”崔九娘低下头，继续打算盘，“好吃吗？”
“好吃。比长安的好吃。”
“长安的饭本来就不好吃。”
林七吃完面，把碗放下，擦了擦嘴。崔九娘把算盘放下，给他倒了一碗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