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线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不好。叛军占了长安之后,又往西打。哥舒翰的兵打散了,剩下的退到了陇右。王忠嗣在朔方,但朔方离长安太远,一时半会儿过不来。”
“那你呢?你也要去打仗?”
“学生是文官,不用上战场。学生管粮草、管情报、管协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崔九娘点了点头,“管粮草安全。”
林七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崔九娘低下头,继续打算盘。噼里啪啦的,像下雨。
九月中旬,高邈从范阳送来了一份情报。情报是用密语写的,林七花了半天才破译出来。看完之后,他的脸色变了。安禄山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大肆征兵,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征发,说要打到蜀中去,抓住皇帝。他还在长安城里大肆搜捕不肯归顺的大臣,杀了好几百人,张说也被抓了。
林七的手抖了一下。张说。他被抓了。那个在长安城墙上说“下次再见他,就是在战场上了”的人,那个在兵部值房里说“你放心,你的人不会有事的”的人,那个在行在里说“好好干,前途不可限量”的人。他被抓了。
林七把情报放下,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去找张说的继任者——兵部尚书房琯。房琯是新任的兵部尚书,五十多岁,留着长须,说话慢条斯理的,看起来很有学问。但他不懂军事,也不懂后勤,每天就知道在值房里看书。
“房尚书,学生有一份情报,需要呈给陛下。”
“什么情报?”
“高邈从范阳送来的。安禄山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大肆征兵,还要打到蜀中来。张侍郎——张说在长安被抓了。”
房琯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张侍郎被抓了?你确定?”
“情报上是这么写的。高邈是安禄山手下的判官,他的情报一向准确。”
房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去呈给陛下吧。我在折子上签个字。”
林七拿着折子,去行在求见皇帝。等了半个时辰,内侍出来说,陛下今天不见客。又等了半个时辰,又说陛下在跟杨国忠商量事情,不见。等到天黑,内侍出来说,陛下累了,明天再来吧。
林七站在行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份折子,心里凉了半截。皇帝不见他。不是没时间,是不想见。不想听坏消息。安禄山要打到蜀中来了,这个坏消息,他不想听。
他回到值房,把折子放在桌上,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提笔给王忠嗣写了一封信——“王将军,见信好。安禄山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大肆征兵,可能要打到蜀中来。陛下不愿听坏消息,臣只能求助于将军。请将军做好准备,万一叛军真的打过来,将军的兵是朝廷最后的依靠。林七。”
信寄出去之后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照在行在的院子里,把青砖地面照得发白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,想着安昌镇的事。张说被抓了,皇帝不愿听坏消息,叛军要打到蜀中来了。这个世界越来越乱了。但安昌镇的人还在,崔九娘还在,刘大还在,孙老栓还在,赵石头还在。只要他们还在,他就有根。
他站起来,吹灭了灯,走出了值房。
(第五十七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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