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林七没有回住处,一个人在成都的街上走了很久。月亮很亮,照得青石板路发白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几间酒楼还亮着灯,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。他走着走着,不知不觉走到了崔九娘的布庄门口。
铺子已经关门了,门板一块一块地插着,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敲了敲。里面传来脚步声,门板抽开一块,崔九娘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。
“林七?这么晚了,你怎么来了?”
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。”林七站在门口,“崔东家,还没睡?”
“算账呢。月底了,要盘账。”崔九娘把门板又抽开两块,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
林七弯腰钻进去。铺子里点着两盏油灯,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,算盘搁在旁边,珠子还没归位。崔九娘给他倒了一碗水,放在柜台上,然后坐回去继续打算盘。
“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在值房里吃的。”
“吃的好不好?”
“还行。有菜有饭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吃饱了没有?”
“吃饱了。”
崔九娘没有再问,低下头继续打算盘。噼里啪啦的,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脆。林七坐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,喝着水,看着她的手指在算盘上跳来跳去。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细那么长,拨珠子的动作还是那么快那么准。三年前在安昌镇,她也是这样打算盘。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,什么都不懂,连一碗粥都喝不起。现在他已经是兵部员外郎了,管着几万大军的粮草,手里经手的钱粮数以万计。但坐在她旁边,他还是那个林七,那个在安昌寺里睡稻草的逃户。
“崔东家,”他放下碗,“学生有一个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学生在想,能不能把刘大哥他们接到成都来住。汉中虽然安全,但离前线还是近了一些。叛军万一打过来——”
“你不是说叛军打不到汉中吗?”
“学生说了。但万一呢?安禄山那个人,不按常理出牌。他说要打到蜀中来,谁知道会不会真的打过来。”
崔九娘的算盘停了一下。“你是在担心我们,还是在担心你自己?”
林七愣了一下。“学生——学生是在担心你们。”
“担心我们就直说,别拐弯抹角的。”崔九娘低下头,继续打算盘,“你想接就接吧。反正他们在汉中也没什么事做。来了成都,还能帮我看店。”
“学生明天就写信给王明府。”
“嗯。”崔九娘拨了几下算盘,“林七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那个笔,还在用吗?”
“在用。每天都用。”
“用坏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好着呢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林七从怀里掏出那支笔,递过去。崔九娘接过来,在灯下仔细看了看。笔杆上的“安昌”两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笔尖也秃了一些,但还能用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两个字,然后把笔递回来。
“还能用一阵子。用坏了跟我说,我再给你做。”
“学生舍不得用坏。”
崔九娘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把算盘归位,把账本合上,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“不早了,你回去吧。明天还要当值。”
“学生走了。崔东家,您早点歇着。”
“嗯。”
林七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崔九娘送他到门口,把门板抽开几块。月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白方块。
“林七。”她忽然叫他。
“学生在。”
“张侍郎的事——你别太难过。他那么大的官,安禄山不敢把他怎么样的。”
林七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崔九娘知道这件事。他今天下午才破译的情报,晚上她就知道了。一定是刘大从值房那边听来的,回来告诉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