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生不难过。学生只是——觉得对不起他。”
“为什么对不起他?”
“他帮了学生那么多。学生什么都帮不了他。”
崔九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帮不了他,但你能帮别人。帮刘大,帮孙老栓,帮赵石头,帮安昌镇的每一个人。你帮了他们,就是帮了张侍郎。他当初帮你,不就是为了让你帮更多的人吗?”
林七站在那里,看着崔九娘的脸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柔柔和和的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是那种精明的、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亮。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精明,只有一种暖暖的、软软的光。
“崔东家,”他说,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“去吧。早点歇着。”
林七走出布庄,回头看了一眼。崔九娘站在门口,青色的短襦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她没有挥手,只是站着,看着。
他转过身,往行在的方向走去。
几天后,王弘带着安昌镇的人从汉中来到了成都。刘大走在最前面,扛着两个大包袱,看见林七就喊:“林七兄弟!成都好大啊!比某县大一百倍!”孙老栓拄着拐杖,跟在后面,东张西望的,嘴巴张得合不拢。赵石头抱着闺女,媳妇跟在旁边,手里提着一个篮子。张老实挑着两筐菜,走得满头大汗。
林七把他们安顿在崔九娘布庄后面的几间空房里。房子不大,但够住。刘大放下包袱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拍拍这面墙,跺跺那块地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好!比汉中的军营好!林七兄弟,你在这儿当大官了,住的地方也好?”
“学生住在行在的值房里。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。”
“那还不如我们呢。”刘大笑了,“我们好歹有个院子。”
林七也笑了。王弘走过来,把他拉到一边。
“林七,朝廷这边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不好。”林七压低声音,“陛下不愿意听坏消息。安禄山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大肆征兵,说要打到蜀中来。张侍郎被抓了,朝中人心惶惶。”
王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学生能怎么办?学生一个小小的员外郎,说话没人听。只能做好自己的事——管好粮草,管好情报,管好协调。其他的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王弘叹了口气,“安昌镇的人你放心,我会照顾好的。你专心做事。”
“多谢明府。”
王弘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十月,前线传来消息。王忠嗣从朔方出兵,收复了河东的一部分失地。他带兵从朔方南下,绕过叛军占领的长安,打到了河东道的南部,收复了好几个州县。消息传到成都,朝中一片欢腾。皇帝终于从行在里出来了,在朝会上说了几句话:“王忠嗣是朕的肱骨之臣。朕当初没有看错他。”杨国忠在旁边附和,说了一大堆恭维的话。林七站在朝会的角落里,听着这些话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当初王忠嗣说安禄山要反,皇帝不信,还说他是听信谗言。现在安禄山真的反了,皇帝又说他是肱骨之臣。人嘴两张皮,怎么说都有理。
散朝之后,林七去找了房琯。
“房尚书,学生有一件事想请教。”
“说。”
“王忠嗣将军收复了河东的几个州县,但粮草接济不上。学生想调一批粮草过去,但路被叛军切断了,过不去。怎么办?”
房琯想了想。“从江南调。江南的粮走水路,从长江逆流而上,到蜀中,再转陆路,走汉中、陇右,绕一个大圈,送到河东。虽然远了一些,但安全。”
“这条路太远了。粮草在路上要走两个月,到了也来不及了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林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学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。从蜀中直接往北运,走子午谷。子午谷虽然难走,但近。一个月就能到。”
“子午谷?那地方能走粮车?”
“能。学生走过。路窄了一些,但能走。只要把粮车改小一些,一辆车装二十石,一次运一万石,半个月就能到。”
房琯想了想。“太冒险了。子午谷两边都是山,万一叛军在山里设伏——”
“叛军不会设伏。他们不知道我们会走子午谷。这条路从唐代开国以来就没怎么用过,叛军不会想到我们会走。”
房琯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去跟陛下说吧。陛下同意了,你就办。”
林七去找皇帝。皇帝在行在的后花园里赏花,杨国忠在旁边陪着。林七跪下来,把子午谷运粮的想法说了一遍。皇帝听完,看了看杨国忠。杨国忠说:“臣觉得太冒险了。子午谷地势险要,万一出了事,粮草没了不说,还要搭上人。”皇帝点了点头,对林七说:“你再想想。想好了再来。”
林七跪在地上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站起来,退出了后花园。出了行在,他站在门口,看着头顶的天空,心里堵得慌。冒险?打仗本来就是冒险。不敢冒险,怎么赢?但皇帝不敢,杨国忠不敢,房琯也不敢。他们都不敢。只有他敢。但他一个小小的员外郎,说了不算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,往值房走去。路上经过崔九娘的布庄,他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。铺子开着门,崔九娘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刘大在搬布匹,赵石头的媳妇在擦柜台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不想让他们看到他的脸色。
他转身走了。
(第五十八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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