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午谷运粮的事被否决之后，林七消沉了几天。不是不想做事，是觉得做了也没用。他每天照常去值房，照常处理文书，照常接待各方来使，但心里空落落的，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。张说被抓了，皇帝不愿听坏消息，杨国忠把持朝政，房琯只会说漂亮话。他一个小小的员外郎，能做什么？
崔九娘看出了他的不对劲。
那天晚上，林七从值房出来，又走到了布庄门口。他不是故意的，是腿自己把他带过来的。门板已经插上了，但缝隙里还透着光。他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一下，正要转身走，门板抽开了一块。
“站在门口干什么？进来。”崔九娘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。
林七弯腰钻进去。铺子里点着两盏油灯，柜台上的账本摊开着，算盘搁在旁边。崔九娘给他倒了一碗水，放在柜台上，然后坐回去继续打算盘。
“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崔九娘的算盘停了一下。“不记得了？你这个人，吃饭都不记得，还能记得什么？”
“学生记得安昌镇的事。”
“安昌镇的事记得有什么用？安昌镇又回不去。”
林七没有说话。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，带着一丝甜味——她又放了蜜。
“崔东家，”他放下碗，“学生是不是很没用？”
崔九娘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学生想做一件事，但做不成。想救一个人，但救不了。想保一个地方，但保不住。”
崔九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想做的那件事，是运粮的事？”
“是。”
“陛下不准？”
“不准。杨国忠说太冒险，陛下就听了。”
“那你觉得，是不是太冒险？”
“是冒险。但打仗本来就是冒险。不敢冒险，怎么赢？”
崔九娘放下算盘，看着他。“你既然觉得是对的，为什么不去做？”
“学生做不了。没有陛下的旨意，学生调不动粮草，派不了兵，走不了路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让陛下同意。”
“学生没办法。杨国忠在旁边，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。”
崔九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杨国忠这个人，我听说过。他贪财，好色，小心眼。但他有一个弱点。”
“什么弱点？”
“他怕死。安禄山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号，说要杀他。他比谁都怕安禄山打过来。如果你能让他相信，走子午谷运粮能挡住安禄山，他就会帮你说话。”
林七愣了一下。崔九娘说得对。杨国忠怕死，比谁都怕。安禄山要杀他，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安禄山被打败。只要能让他相信，子午谷运粮能帮王忠嗣打赢叛军，他就会支持。
“崔东家，您说得对。学生明天再去找杨国忠。”
“别明天了，现在就去。他晚上不睡觉，在府里喝酒。”
林七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。“崔东家，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我就是不想看你天天愁眉苦脸的。”她低下头，继续打算盘，“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林七赶到杨国忠府上的时候，果然还在喝酒。杨国忠坐在后堂，面前摆着几个菜、一壶酒，两个小妾在旁边陪着。看见林七进来，他挥了挥手，让小妾退下。
“林员外郎？这么晚了，有什么事？”
“杨侍郎，学生有一件事想跟侍郎商量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子午谷运粮的事。”
杨国忠的脸色沉了一下。“这件事不是说了吗？太冒险，不行。”
“杨侍郎，学生今天不是来劝侍郎同意的。学生是想跟侍郎说说，为什么学生觉得这件事非做不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