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陈浮生在修车铺后面的空地上练拳。
林师傅坐在门口的破沙发上,拿着搪瓷缸喝茶,那只黑狗趴在他脚边。
“浮生,过来歇会儿。”林师傅喊他。
陈浮生收了拳,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林师傅把搪瓷缸递给他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很苦。
“明天开始,别来铺子里了。”林师傅说。
陈浮生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林师傅看着远处,说:“刀疤刘的人这几天老在附近转悠。我怕他们找你麻烦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师傅笑了笑,“我一个老头子,半截身子进黄土喽,那些王八犊子又能拿我怎么样?”林师傅罕
见的在陈浮生面前说了脏话。
陈浮生看着他,没说话,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。
林师傅拍拍他的肩膀:“听我的,这段时间先别来。等过阵子,风头过去了再说。”
陈浮生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他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回宿舍的路上,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
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响。
半夜的时候,他忽然坐起来。
他听见了什么。
远处,隐隐约约,好像有打架的声音。
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,但什么都看不见。城中村的夜很黑,只有零星的几盏灯。
他躺回去,但睡不着。
他一直在想林师傅。
第二天一早,他爬起来,往修车铺跑。
跑到巷子口的时候,他看见很多人围在那里。
他心里一紧,跑过去,挤进人群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修车铺的门敞开着,门口的破沙发翻倒在地,那只黑狗躺在血泊里,已经死了。
林师傅躺在地上,身上全是血。
陈浮生的腿软了。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跪在林师傅旁边,手抖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林师傅的眼睛半睁着,看见他,嘴唇动了动。
陈浮生俯下身,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浮......浮生......”林师傅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扳......扳手......”
陈浮生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把扳手——就是三个月前,林师傅第一次教他时,塞给他的那把。
林师傅的手指动了动,想把手里的扳手递给他。
陈浮生握住那把扳手,冰凉的,上面沾满了血。
林师傅的嘴唇又动了动,生命的流逝让他愈发的吃力。
陈浮生把耳朵凑得更近。
“别......别像我一样......一辈子......窝囊......”
林师傅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陈浮生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周围的人在说话,有人打电话报警,有人叹气,有人小声议论。但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,像有人在敲鼓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把他拉开。警察来了,把林师傅抬走了。有人问他话,他一句都没答。后来有人把他扶回宿舍,让他躺着,然后走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,还是那只鸟的形状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去修车铺的时候,林师傅塞给他两个包子。
他想起了林师傅教他挨打的时候,说“挨打的时候,手里得有东西”。
他想起了林师傅讲那个战友的故事,说“我帮你,就为了有一天,你也能站起来,替自己挡一回”。
他还想起了林师傅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别像我一样,一辈子窝囊。”
他慢慢坐起来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床底下拿出那个装满塑料袋的纸箱。
他把塑料袋一个一个拿出来,扔在地上。
扔到最后,纸箱空了,箱底躺着一把扳手。
那是林师傅塞给他的第一把扳手。他一直留着,没舍得用。
他拿起那把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。
铁的。挺沉。
他握着那把扳手,走出门,下楼,走进巷子。
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,几只飞蛾在灯下扑腾。
他往城中村最深处走。
那栋三层小楼还在那里,门口还是那两个剃平头的男人。
他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