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浮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巷子很长，跑不完似的。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，最后听不见了。他没有停，继续跑，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，翻过一道又一道墙，最后钻进一片废弃的工地。
他蹲在一堆水泥管后面，大口喘气。
手里的扳手还握着，上面已经干了，血变成暗红色，黏糊糊的。
他把扳手放在地上，双手撑地，胃里一阵翻涌。他干呕了几声，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反复播放——扳手抡起来，砸下去，血溅出来，刀疤刘的惨叫声，最后那张全是血的脸。
他杀了人。
他真的杀了人。
他把脸埋进胳膊里，浑身发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天边开始发白。工地上的水泥管一根一根显露出轮廓，远处有稀稀疏疏的鸟叫。
陈浮生抬起头，眼睛干涩，肿得厉害。他没哭，只是呆坐了一夜。
现在怎么办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不能回去。城中村那边肯定已经传开了，刀疤刘的人不会放过他，警察也不会放过他。
他站起来，腿麻得厉害，扶着水泥管站了一会儿，等血液流通。然后他弯腰，捡起那把扳手。
扳手沉甸甸的，凉的。
他把扳手插进后腰，用衣服盖住，然后走出工地。
外面是一条公路，偶尔有车经过。他顺着公路走，不知道要去哪。走了一会儿，看见路边的早点摊冒热气，他这才觉得饿。
摸了摸口袋，还有几十块钱。他走过去，要了三个包子，蹲在路边吃。包子很烫，他一边吹一边咬，三两口就吃完一个。
吃完第三个，他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一直走到中午，太阳晒得厉害。他看见路边有个长途汽车站，很小，就一个棚子，几排塑料凳子。他走过去，在凳子上坐下。
去哪？
他不知道。
他看着站牌上的地名，一个个看过去，最后选了最远的一个——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城。他没去过那里，也不认识那里的人。也许越远越安全。
他买了票，等了一个小时，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。
车开了，窗外的风景往后掠。农田，村庄，小河，山坡。他靠着窗户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车到了一个镇子，司机喊：“终点站到了，都下车。”
他下车，站在陌生的街头。
镇上比城中村还破，一条主街，两排店铺，大都关了门。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，烟雾缭绕。
他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馆，三十块钱一晚。房间很小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，窗户对着隔壁的墙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没有水渍，很白。
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小房间，想起了那扇关不严的窗户，想起了床底下的纸箱，想起了那本埋在修车铺后面的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他想起了林师傅。
他闭上眼睛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流进耳朵里。
那一夜，他做了很多梦。梦见林师傅给他包子，梦见周坤踩他的手，梦见刀疤刘的脸全是血，梦见自己一直跑一直跑，跑不到头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被阳光晃醒。
他坐起来，愣了很久，才想起自己在哪。
他洗了把脸，出门，在镇上转了一圈。镇子很小，没有什么工厂，只有几个小作坊和餐馆。他在一家餐馆门口看见招工启事：洗碗工，月薪一千二，包吃住。
他去问了，老板是个胖女人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：“身份证带了吗？”
他摇摇头。
“那不行，现在都要身份证。”胖女人摆摆手，走了。
他又找了几家，都要身份证。有一家修车铺不要身份证，但老板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这手，不像干活的。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白净，没有茧子，确实不像干过粗活的。
他走出修车铺，站在街上，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这时，一辆面包车停在他旁边。车窗摇下来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，剃着板寸，脖子上有纹身。
“兄弟，找活儿干？”那人问。
陈浮生警惕地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别紧张。”那人笑了，“看你转了半天了，是不是没身份证？”
陈浮生点点头。
“那正好。”那人推开车门，“上车吧，有活儿，不要身份证，管吃管住。”
陈浮生没动。
那人看着他，笑容收了收，说：“放心，不是坑你。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，就是活儿累点，一般人干不了。你看着瘦，但年轻，能干。”
陈浮生犹豫了一下。
他想起林师傅的话——“挨打的时候，手里得有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