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声音不大,但很急,咚咚咚的,像是有什么要紧事。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,七点刚过。楼下前台那个女人的声音传上来,小陆,有人找你。他应了一声,套上衣服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眉毛浓得像是画上去的。他看见陆辞,微微欠了一下身子,脸上浮出一个笑。
陆辞先生?我姓方,方明远。徽州古建保护基金会的。
陆辞愣了一下。基金会的人他见过钱卫东,这个人他没印象。方明远已经伸出了手,他只好握了一下。手心很干,指节很硬。
钱总让我来拜访您。他说,语气很客气,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。方便进去坐坐吗?
陆辞让开门口,方明远走进去,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四处打量,目光直接落在陆辞脸上,像是要在他脸上找什么东西。
钱总说上次跟您谈过之后,您一直没有回复。他让我来问问您的想法。
陆辞在床沿坐下来。还在考虑。
方明远点了点头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比上次钱卫东带来的薄很多。他翻到中间一页,推过来。这是我们的最终方案。修缮资金不变,管理年限从二十年改为十五年,分成比例不变。钱总说这是最大的诚意了。
陆辞没有看那份文件。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?
方明远的笑容没有变。不是着急,是资金时效性的问题。这笔钱是定向募集的,如果这个季度不能落地,就要退回去。退回去容易,再想筹集就难了。
他顿了顿。陆先生,我知道您有顾虑。胡村长跟我们说了,您担心祠堂的管理权问题。但您想想,十五年之后您才四十一岁,正是壮年。祠堂修好了,底子打好了,您接手起来也轻松。
陆辞看着他。胡明远跟你们关系很好?
方明远笑了笑。胡村长是本地人,熟悉情况,我们找他做了一些前期的工作。他帮了很多忙。
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。这份方案您先看看,不着急回复。过两天我再来取。
他站起来,拎着公文包,又欠了欠身子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,然后是楼梯的吱呀声,最后是楼下的关门声。
陆辞坐在床沿上,看着那份文件。封面印着徽州古建保护基金会的字样,下面是一个标志,画的是马头墙的轮廓。他把文件翻了一遍,内容和钱卫东上次说的差不多,只是管理年限改成了十五年。他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,去洗了把脸。
下楼的时候前台那个女人正在擦桌子。她看见他,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怎么了?
刚才那个人,她压低声音,前天也来过。你不在,他就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。昨天也来了,在门口转了一圈就走了。
陆辞点了点头。我知道了。
他走出门,站在石子路上,太阳已经出来了,照在竹子上,亮晶晶的。他往祠堂的方向走了一段,又停下来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他站在路中间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手机响了。林砚秋打来的。
三维模型做好了。你过来看看。
他加快脚步往祠堂走。到了巷口的时候,看见胡明远站在桂花树下面,正往巷子里面看。他看见陆辞,脸上堆出笑来。
小陆,正找你呢。
有事?
也没什么事。就是想问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。他往巷子里瞟了一眼。钱卫东那边又催了,说你再不回复,这笔钱就要给别人了。
陆辞看着他。刚才有个人来找我了,姓方,说也是基金会的。
胡明远的笑容顿了一下。哦,方明远啊,对,他也是基金会的。钱卫东的合伙人。
他说管理年限可以改成十五年。
那更好啊,十五年更短。胡明远往前凑了一步。小陆,我跟你说,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。你想想,八百万放在那里,你不拿别人就拿走了。到时候你上哪找第二家?
陆辞没有接话。他看了一眼巷子里面,又看了一眼胡明远。我进去一趟。
好好好,你先忙。胡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,别忘了啊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
陆辞进了祠堂,锁好门。院子里很安静,周德生不在,井台上的水桶还在,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。他走到正殿门口,林砚秋坐在台阶上,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着。
她看见他,把电脑转过来。你看。
屏幕上是一个三维模型,灰色的,线条很细。模型分成两部分,上面是祠堂的轮廓,下面是地下的空间。地下那个部分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,四壁笔直,顶部有横梁,一道一道的,排列得很整齐。
她把模型旋转了一下,从侧面看。这个是入口。她指着长方形南端的一个位置,那里有一条窄窄的通道,从地宫延伸出来,一直通到院子中间偏南的位置。
入口在院子中间?
对,大概在这个位置。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,用脚点了点脚下的青石板。就在这里。这条通道从地宫通上来,尽头应该有一道门或者一个盖板。
她回到台阶上,把电脑放在膝盖上,又调出一个视图。这个地宫的结构很完整,四壁是石头砌的,顶部有木梁。从模型上看,里面的空间是空的,没有发现大型物体的反射信号。
空的?陆辞皱了皱眉。
也不是完全空的。林砚秋放大了屏幕,指着几个小亮点。这些地方有小的反射信号,可能是金属或者陶瓷之类的东西。但不大,分散在各处。她顿了顿,如果里面真的有东西,可能是小件的。
陆辞蹲下来,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地宫。五米乘八米,四十平方。三百年前的人在地下挖了这么大一个空间,就放几件小东西?不合理。要么是东西不大但很重要,要么是林砚秋的仪器没探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间,站在林砚秋刚才指的那个位置,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。入口就在这里,在他脚下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石板。这块石板和旁边的没什么区别,一样的大小,一样的颜色,一样的青苔。但他现在知道,这块石板下面,有一条通道,通向一个地下房间。
林砚秋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你打算怎么办?
陆辞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看着院子里的石狮子,又看了看正殿的方向。周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大殿门口,手里拿着扫帚,看着他们。
周叔。陆辞走过去。底下有入口,在院子中间。
周德生点了点头,没有惊讶的样子。你爷爷以前也找过。他说入口在院子中间,但没找到。那块石板和别的一模一样,撬不开,也看不出痕迹。
他顿了顿。你爷爷说,既然找不到,就别找了。该找到的时候自然就找到了。
陆辞回到院子中间,又蹲下来看了看那块石板。石板的边缘嵌在泥土里,严丝合缝的,连刀片都插不进去。他用手抠了抠接缝处的青苔,下面是硬邦邦的泥土,再下面是石头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林砚秋已经把电脑合上了,装进背包里。
我回去把模型再细化一下,她看了看地下,看看能不能找到开启入口的结构特征。
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