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到县城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。林砚秋在汽车站门口等他,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,头发扎得很紧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两个人沿着街走了几分钟,拐进一条巷子,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。程文远已经坐在里面了,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三个杯子。
程文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示意陆辞坐下,给他倒了杯茶。修缮资金的事,省里已经批下来了。第一笔五十万,够先把屋顶和柱子修了。后面还有多少,要看工程的进度和评估结果。
陆辞说了声谢谢。程文远摆了摆手,不用谢我,是你们家祠堂本身的价值够。省里的专家看了照片和初步报告,认为这座祠堂是徽州地区保存最完整的宋代建筑之一,值得投入。
他顿了顿,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,推过来。这是修缮方案的建议书,你拿回去看看。施工队下个月能进场,在这之前要把地宫那层处理好,不能让工人知道底下有东西。
陆辞点了点头,把文件袋接过来放在膝盖上。
还有一件事。程文远看着他,北京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了。
陆辞抬起头。怎么样?
东西是真的。程文远的声音压低了,宋末元初的遗物,具体的内容我不能在这里说,但你之前看到的那部分是对的。那卷文书里记载的事情,和正史记载的有出入,如果公开,会改写一些历史结论。
陆辞沉默了一会儿。公开?什么时候公开?
这个要等上面的决定。程文远喝了口茶,可能很快,也可能要等很久。但他看着陆辞,不管什么时候公开,你们陆家做的事情,都会被记下来。守护了几百年,不容易。
陆辞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苦的,回味有一点甜。他想起爷爷日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想起周德生说的那些话,想起他爸从东莞回来的那个晚上。不容易,确实不容易。
林砚秋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,这时候开口了。那下面那一层呢?冬至才能开的那个。
程文远放下茶杯。你周叔跟你说了?
说了。说三百年前那个人定下的日子,冬至那天才能开,不然里面的东西会毁掉。
程文远沉默了一会儿。我在故宫的档案里查到过类似的记载。宋元之际,确实有一些人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地下,设下时间机关,等到特定的日子才能打开。这种做法的目的是防止东西在乱世中被毁掉,等到天下太平了,再取出来。他顿了顿,如果你们家底下的那一层也是这种机制,那冬至之前确实不能动。硬开会破坏里面的东西。
那就等到冬至。陆辞说。
程文远点了点头。但在这之前,你要守好那个地方。那些人不会等。
陆辞从茶馆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林砚秋送他到巷口,两个人站在路边。
你没事吧?她问。
没事。
你脸色不太好。
陆辞摸了摸自己的脸,笑了笑,说可能没睡好。林砚秋看着他,没有追问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过来。地宫的三维模型和测绘数据都在里面,也许对你有用。
陆辞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
他往汽车站走,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,本地的。他接起来。
陆辞先生吗?我是李建国。
省里来的那个专家。陆辞停下来,站在路边。
李建国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,像是怕人听见。有件事我得告诉您。钱卫东那边已经知道底下还有一层了,也知道冬至才能开。他们打算在冬至之前动手,自己挖。
陆辞握着手机,手指收紧了。你怎么知道?
他们找过我,让我帮他们设计方案。我没答应,但我听说了他们的计划。他们会从那个洞进去,在地宫里直接往下挖,不管什么机关不机关。
陆辞站在路边,看着对面的楼房。阳光照在玻璃窗上,反着刺眼的光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说,我知道了,谢谢你。
他挂了电话,站在那里没有动。林砚秋的话在他脑子里转,程文远的话也在转,李建国的话也在转。那些人不会等,他们要在冬至之前动手,不管什么机关不机关,不管会不会毁掉里面的东西。他们只要东西到手就行。
他快步往汽车站走,上了回龙川村的车。车子开动的时候,他给周德生发了一条消息。他们要在冬至之前动手,从洞里进来往下挖。
周德生没有回。他又给他爸发了一条,他爸也没有回。
车子到龙川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。他下了车,直接往祠堂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看见桂花树下面站着一个人。周德生。他靠在树干上,手里攥着手机,看见陆辞过来,站直了身体。
收到你的消息了。他说。
陆辞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进了祠堂,把门关上。周德生走到院子中间,蹲下来看着那块石板。
那个洞要堵上。他说。
怎么堵?
用水泥。我明天去买,今天晚上先拿木板钉上。
陆辞蹲在他旁边。堵上之后,他们还会想别的办法。
周德生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想别的办法是他们的事,堵不堵是我们的事。能挡一天是一天。
他从工具房里拿出几块木板和一把锤子,走到东墙根那个洞前面,蹲下来开始钉。锤子敲在木板上的声音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,闷闷的,像是心跳。陆辞在旁边帮他扶着木板,两个人没有说话。钉完之后,周德生又找了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,站起来喘了口气。
明天去买水泥,糊上。他说,把锤子放回工具房里。
陆辞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块压着木板的石头。石头很大,青灰色的,表面长着青苔,是从墙根搬过来的。石头压上去之后,那个洞就看不出来了,但陆辞知道它还在那里,木板后面是空的,水泥糊上之后也还是空的。那些人知道洞的位置,水泥糊上他们也会凿开。
他走到正殿里,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。神龛上的牌位安安静静的,那些金字在暗处发着光。他走到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,站了很久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他以为周德生,没有回头。
那个人不是周德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