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。
他转过身。胡明远站在大殿门口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手里没有拿烟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,没有笑,也没有那种客客气气的样子,就是很平静地看着陆辞。
陆辞看着他,没说话。
胡明远走进来,在供桌旁边站住了。小陆,我来跟你说一件事。
什么事?
你爸刚才来找我了。
陆辞的心沉了一下。我爸找你干什么?
为了那张借条的事。他把我堵在家里,让我把借条拿出来对。我说借条给钱卫东了,他不信,在我家闹了半个小时。
陆辞没有说话。他爸去找胡明远了,他拦过了,没拦住。
胡明远看着他。你爸说那张借条是假的,说我欺负你。他说如果我再找你麻烦,他就对我不客气。他顿了顿,你爸那个人,脾气跟你爷爷一样。认准了的事情,谁说都没用。
陆辞攥紧了拳头。那张借条本来就是假的。
胡明远没有接这句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按了几下,递过来。屏幕上是几张照片,拍的是一份文件,上面写着几行字,落款处有一个公章。
陆辞接过去看了看。是村里的一份会议记录,内容是关于陆家祠堂的产权问题。上面写着,陆家祠堂年久失修,长期无人管理,经村委会研究决定,将祠堂收回村集体统一管理。日期是去年。
这是什么意思?
胡明远把手机收回去。意思是,如果你不跟基金会合作,祠堂就不归你们家了。去年开的会,有记录,有公章,合法有效。
陆辞看着他。你们什么时候开的会?谁参加的?
这个你不需要知道。胡明远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你只需要知道,如果你不签字,祠堂就不是你的了。到时候不管谁进来挖什么东西,都跟你没关系。
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看了陆辞一眼。小陆,我不是要害你。我是给你一个机会。你跟基金会合作,祠堂修好了,东西你也保住了,大家都有好处。你不合作,祠堂没了,东西也没了,你什么都落不着。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,出了门,消失在巷子里。
陆辞站在正殿里,攥着拳头。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,但他没松开。去年开的会,他去年还在上海上班,什么都不知道。村里背着他家开了一个会,把祠堂收走了。合法有效,胡明远说的。
他掏出手机,给他爸打电话。他爸没接。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接。他打了第三遍,接了。
爸,你去找胡明远了?
找了。
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
跟你说有用吗?他爸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股气,跟你说你就不让我去。
陆辞站在正殿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石狮子。那现在呢?胡明远说村里去年开了一个会,把祠堂收回去了。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。什么会?
不知道。他说有会议记录,有公章。
他爸又沉默了一会儿。你爷爷在的时候,谁都不敢动祠堂。你爷爷走了,他们就开始了。
他挂了。陆辞站在门口,攥着手机。周德生从侧门进来了,手里拎着一袋水泥。他看见陆辞的脸色,把水泥放下。
怎么了?
陆辞把胡明远说的话告诉了他。周德生听完,蹲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上,点了。他吸了一口,吐出来的烟在阳光下蓝汪汪的。
你爷爷在的时候,他们也开过会。他说,想把祠堂收回去,你爷爷拿着产权证去县里闹,闹了三天,县里出文件,说祠堂是你们家的,村里无权收回。他顿了顿,那个文件你爷爷留着的,应该在你爸那里。
陆辞给他爸打了个电话,问他有没有那个文件。他爸说不知道,也许在周德生那里。周德生摇了摇头,不在我这里,在你爷爷那个铁盒子里,你再找找。
陆辞挂了电话,往民宿走。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跑。进了房间,把铁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,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。日记、照片、信、地图。他把每一张纸都翻了一遍,没有找到那份文件。他又翻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他坐在床上,看着地上那堆东西。文件不在。也许在别的地方,也许被他爷爷放在别处了,也许根本就不存在。他给周德生打了个电话,问他确定有那份文件吗。周德生说确定,他亲眼看到的,你爷爷从县里拿回来的时候给他看过。
陆辞挂了电话,又翻了一遍铁盒子。这次他把每一张纸都展开来看,包括那些发黄的、边角卷起来的。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是一张纸条,很小,折成四折。他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他爷爷的笔迹。文件在长庚那里,我让他收着的。
陆辞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坐在床上。文件在他爸那里。他爸刚才说不知道。他爸不记得了,还是不想拿出来?
他给他爸打了一个电话。他爸接了。
爸,爷爷给你的那份文件,县里出的那个,你放哪了?
他爸沉默了很久。我找找。
他挂了。陆辞坐在床上,攥着那张纸条。窗外竹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沙沙沙沙的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。文件在他爸那里,胡明远说祠堂被村里收走了,钱卫东的人要在冬至之前动手。所有的事情都挤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手机亮了。他爸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一个字。有。
陆辞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把铁盒子里的东西重新收拾好,塞回床底下。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铜钥匙,攥在手心里。钥匙沉甸甸的,硌着他的掌心。
他闭上眼睛。文件在他爸那里,明天去拿。冬至之前,要守住祠堂。他攥着钥匙,在心里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排好顺序,像是写代码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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